046
不會
“薛侍郎今兒怎麼滿麵春風,我也冇聽聞公主府有什麼喜事呀。”
早朝結束就有幾個位並不高的官員湊在一道閒聊雜敘。
“滿麵春風是什麼稀罕事?人家如今不僅得萬歲爺器重,各派也都爭著搶著拉攏,府裡還有個天仙美嬌娘暖塌,擱你你不樂?”
“尋常早朝結束,萬歲爺隻會留幾個老臣商榷要事,太子和三皇子也隻得幾次旁聽的份,他一個弱冠新官卻是幾次三番被準議事,好不得意呀。”一官員唏噓道。
另一官員眼一斜翻個白眼,酸溜溜地誹道:“得意又怎樣,倒插門就是倒插門,爬得再高還不就是個吃軟飯的小白臉,對個女人都挺不直腰桿。”
一官員聞言笑著駁道:“倘使你窺得公主的玉容,怕是也直不起腰桿,紅臉如開蓮,素膚若凝脂,保管叫你暼一眼骨頭都酥爛。”
還有官員唏噓感歎:“長安幾多裙屐少年的求不得,卻是和他個潦倒侯門的酸秀才幾度春宵,也不知道他是打哪積的德,如今也算是靠女人吃官家飯吧?”
“就是,也不看……”官員張大嘴巴,眼睛銅鈴似的驚愕而恐懼地瞪著眾人身後,喉嚨被堵住似的哽著。
一眾官員似有所覺地回首,霎時嘰嘰喳喳的聲音戛然而止,悄寂無聲。
隻有他們的心跳到嗓子眼的聲音,撲通撲通。
但看霍靖安梗著通紅的脖頸,橫眉豎眼地怒瞪著他們,淩厲的眼角宛如一把開刃磨厲的鋼刀,叫他們暼一眼就戰戰膽寒。
他陰惻著麵容不發一言,隻冷哼一聲,廣袖重甩,擦身而過,叫一眾官員都驟然冒出身津津冷汗。
一眾官員兩兩窺看,就是遲遲不敢吱聲,眼看霍靖安的身影走遠,才又開口低聲嘀咕道:“好狂的後生,我們也冇招他,怎麼就……”
“罷罷罷,你有個高官爹你也狂。”
“我聽聞薛豫立舊日和霍靖安是縞紵之交,八成是聽不得我們指摘薛豫立吧。”
“有毛病還不能挑了?”
“縞紵之交?我看他倆一直兩不搭理呀。”
“怕不是鬨崩了吧,誰知道呢。”
……
霍靖安麵色陰鬱地盯著公主府的朱門,沉沉凝望良晌才長長地籲一口氣,胸膛翻湧的憤怒稍稍平複些許。
一乾嚼舌根人的訕謗又何需介意,隻要公主不渝,隻要公主不渝……
可是……
他的指尖顫抖著觸碰後頸,靠近肩膀處有道已經結痂脫落的淺色傷痕,肉眼壓根分辨不清,隻有摸著才能察覺不平的凹凸。
是那個夜裡叫鐘玉河塗了蔻丹的指甲抓破的傷痕。
蔻丹掐進頸肉叫傷口腫脹發炎,大夫看著心驚肉跳,他卻隻覺歡喜。
鐘玉河矇蔽他的眼睛給予的刺激,叫他顫栗酥麻卻也惶惶戰戰。
怕。
怕黃粱大夢朝醒散罷。
頸間的傷口瘙癢刺疼,卻意味著芙蓉暖帳的春宵並不是他的臆夢。
尖利而細密的疼痛像淬毒裹蜜的馬蜂後尾針,叫他癡迷地反覆舔舐著香靡的甜蜜。
可偏今早叫他暼著薛豫立頸間肖似的紅痕,如鯁在喉。
可能是什麼小蟲咬傷,又或是薛豫立自個兒不慎抓破……
霍靖安心底藏著隱秘的猜測,卻怎麼也不肯窮究,他凝著酸楚憋屈隻想著親口問問鐘玉河。
鐘玉河不認,他就不信。
怎麼都不信。
霍靖安邁著焦急而沉重的步伐直向鐘玉河的後院而去,哐噹一聲推開鐘玉河臥房的大門。
鐘玉河泰然穩坐,對鏡抬臂擺弄著發側的玉簪,他聽到身後的動靜難得也不惱,莞爾笑道:“怎麼今兒來的這麼早?”
霍靖安叫他甜笑吟吟地一喚,滿腔鬱氣驟泄,羞澀欣喜地抿著嘴角剛要進房,卻被鐘玉河的下句硬生生釘住步子。
“你給我瞧瞧,明兒的國宴我是戴你送我的玉簪標誌,還是戴個檀木簪子得體?”
霍靖安的笑容霎時一僵,他什麼時候送過鐘玉河玉簪?
“公主。”
身後陌生的聲音低沉一喚,鐘玉河猛然戒備地回首。
看到是霍靖安,鐘玉河又施然轉回腦袋,卻是不複方才親熱。
鐘玉河仍是徑自對著鏡子撥弄著額頂的滿鈿,暼也不暼霍靖安,聲色平平地問道:“你怎麼來了?”
“我不能來嗎?”
乍聽霍靖安苛責的疑問,鐘玉河眉頭驟然一蹙,嘴一抿心一橫,壓根懶得理會。
覺察到鐘玉河的冷硬疏離,霍靖安連忙焦急地湊到他身側,俯身逼問道:“不是說好,我做官你就……”
“誰和你說好?”鐘玉河眉頭鎖得愈緊,眉梢高挑,凝著冰粒似的清冷。
“我有和你說什麼嗎?”
霍靖安赤身裸體被扔到寒地驟潑一盆冷雪似的,骨頭縫都僵得咯吱顫栗,他呆傻似的訥訥重複道:“你說要和我好,你說你也歡喜我,你說……”
鐘玉河眉頭舒展樂不可支,彷彿聽到什麼逗趣的笑話似的咯咯地笑個不停,“我丈夫乃當朝侍郎,官居正二品,前程似錦、青雲平步,我乾嘛歡喜你和你好,禦史大人。”
他笑得前仰後合,霍靖安平素傲挺的脊背卻似霜打的茄子似的頹著,眼睛濛濛屏著淚,喉嚨哽著悲愴淒楚:“就因他如今烜赫?”
“所以你騙我?”
“從頭到尾都是……都是騙我?”
鐘玉河漾漾的笑意驟然收斂,凜著麵色道:“我隻要一條忠心的狗。”
“我馴你不得,卻也不想被反咬。”
“狗?”霍靖安的嗓音尖利扭曲地破開喉嚨,像削長的指甲扒拉豎颳著石壁簷台。
“你看我,就是做狗都不配?”
霍靖安的身子瑟瑟直顫,捂著眼睛張嘴氣喘如牛,熱淚順著緊繃的指節簌簌滾落。
他哽著喉頭凝噎道:“鐘玉河,你也有肝腸嗎?”
“你也會……你也會喜歡一個人嗎?”
鐘玉河被霍靖安詰問得一愣,無端想到那夜的河燈灼爍,筆根頓輟。
以及他刹那的猶豫即欲提筆。
鐘玉河凜肅著臉,眉宇卻哀哀濛濛,彷彿淋著燈會河畔冽冽的清波,嗓子眼兒翻湧著他生疏的晦澀雀湧。
……
“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