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覺察

鐘玉河鎮定如斯,並非是因他的心性堅忍,而是因為這些話,他並不是第一次聽見。

他兒時便已無意間聽聞過兩三回,隻是那時尚還年幼無知,並不解其中之意,然隨著年歲漸長,他已通人事。

鐘玉河覺察到他是男子,是在十四歲。

尋常女子比他還要再小點的時候,就會請人事嬤嬤教導房事。

然鐘玉河年已十四,林婉柔卻遲遲不肯給他找人事嬤嬤,也甚是避諱在他跟前提及男女情愛,自個兒不提,也不許宮人提。

有個宮女不懂規矩,給鐘玉河看坊間才子佳人的話本逗趣,被林婉柔發現後當日就被拖出去杖斃了。

林婉柔長時間的有意隱瞞,導致鐘玉河那個夜晚之前一直不曾察覺到自己的身子與女子有異。

那夜,他趁著月色朗朗,鑽進禦花園的假山堆裡,尋找白天弄丟的鼠毛小球,卻無意間撞破了侍衛與宮女的偷情,肉體纏綿,風光旖旎。

鐘玉河不知道他們是在做什麼,聽著兩人似是歡愉似是痛苦的聲音,臉頰不知為何蒸騰起一股熱氣,他伸出冰涼的雙手捂住臉,想讓這灼熱得有些燙人的溫度趕緊降下來。

兩人的聲音甜膩膩的,攜著夜裡的風鑽進鐘玉河通紅的耳朵裡,他心慌意亂地瞥見兩人磨蹭的下身,霎時好似一盆涼水毫無預兆地自他頭頂傾瀉而下。

他隻覺得徹骨的寒意從頭到腳沿著他的周身的骨骼蜿蜒攀爬。

母親和嬤嬤說的男兒身,竟是……

鐘玉河魂不守舍地逃回靈犀宮,適逢他房裡的宮婢在給他鋪床,瞧見他回來了連忙放下手裡的事迎了上來,“公主,您怎麼纔回來呀?”

“您要是再晚點回就該下雨了,奴婢瞧著外麵的天色有些怕人呢。”

“奴婢趁著白天日頭好給您曬了被子,蓋著好鬆軟些。”

宮女絮絮叨叨地說著,鐘玉河卻是臉色陰翳地沉默著。

宮女小心翼翼地去窺鐘玉河的臉色,卻見他早間梳得整整齊齊的鬢髮已淩亂地冒出幾撮垂在耳邊,頭上彆著的蘭花簪也不知掉落到了何處,女子的粉飾有些淡化。

他抿著薄薄的紅唇,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顎,瞧著竟莫辨雌雄。

宮女膽顫心驚地低頭,不敢再瞧,可偏偏捎著涼意的指尖觸上她的下巴,輕輕一挑她便跌入了鐘玉河漆黑暗沉的眼底。

“脫衣服。”玉蘭花似的稠稠的、甜甜的氣味徐徐噴在她的麵頰。

宮女不敢置信耳中聽到的命令,呆愣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直至鐘玉河的指甲用力地陷進她下巴的軟肉裡,她才因疼痛回過神來。

一件件宮服剝落在地上,鐘玉河手持著一柄蠟燭,細細地撥弄察看著宮女的下身,睫羽在他眼下投出班駁的黑影,將他眼底的暗潮洶湧都粉飾太平。

宮女瑟瑟地發著顫,燭火近得幾近要灼傷她的皮膚,但她卻不敢反抗分毫,隻因鐘玉河的舉措委實詭異得可怕,她已在心底暗暗打算著如何找個適當的時機將此事稟告給林婉柔。

“皇姐——”少年清脆而嘹亮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鐘玉河握著燭柄的手微微一顫,濃稠滾燙的蠟油便滴落在他鵝脂般白膩的手腕處,迅速地凝成一片薄紅,他緊鎖著眉頭厲聲喝道:“太子來了,還不快滾!”

宮女如獲大赦地捧起掉落在地上的衣物,也來不及穿戴整齊,堪堪掩住身子便慌亂地從側門逃離了。

適時太子恰好進入屋內,隻見鐘玉河一人矗立著,手裡頭拿著個蠟燭,一大塊兒蠟油都滴在了手腕處,紅得刺眼。

他連忙上前奪過鐘玉河手裡的蠟燭,“啪”地一聲放置在一旁的桌麵上,又不由分說地執起鐘玉河的手腕,低頭對著那處連連哈氣,直至蠟塊的邊緣軟化下來,才捏起蠟塊的一角,不忍直視地閉眼,顫動著睫毛,將那蠟塊一把撕下。

美人皓腕凝霜雪,那塊兒薄紅倒像是梅花在鐘玉河的肌膚上揉碎了,碾出紅豔豔的汁兒來一般,勾的人口乾舌燥。

太子對著那處薄紅一愣,繼而便努著嘴朝著那處吹涼氣,想要舒緩鐘玉河的傷痛。

他環顧四周卻找不到一個宮人的身影,劍眉一橫,眉頭緊鎖,年紀尚小卻已有高位者不怒而威的風範。

“宮裡的人都死絕了不成,竟讓皇姐自個兒掌燈,還燙傷了腕子。”

“不能為主子效力的奴才還留著作甚,早早拖出去喂狗的好。”

鐘玉河連忙抬臂捂住太子的嘴,“不要,是我有事才讓他們都下去的。”

太子握住鐘玉河的手,鼻尖都被拂著靡靡的馨香,“皇姐是有什麼事兒?”

“這……”鐘玉河支支吾吾不肯言語。

“好好好——”太子好似置氣一般一把揮開了鐘玉河的手,扭過頭不去看他,“我有什麼好事兒都想著、念著皇姐,皇姐卻什麼都不肯同我說,心裡是壓根冇有我。”

鐘玉河霎時慌了手腳,林婉柔不止一次地告訴過他,吳皇後在宮裡隻手遮天,太子喜愛他,吳皇後愛屋及烏也對他們娘倆兒和顏瑞色,萬不可得罪太子引火燒身,怎麼著也要把太子的喜愛拿捏得穩當,不能撒手。

他連忙一把握住太子的手,不管對方小幅度彆扭的掙紮,隻抓著對方的有些僵硬的手緊貼在自己柔軟的胸口處,像兒時那樣兒用毛茸茸的腦袋親親熱熱地去蹭對方的脖頸。

太子這幾年身量長得快,早比鐘玉河高出一個頭還要多,現在看來倒像是鐘玉河在往他懷裡鑽似的。

“長天,你就是皇姐的心肝兒,你說皇姐心裡頭冇有你,是要拿刀子剖皇姐的心呀……”說著,鐘玉河低垂水盈盈的黑眸,似是噙淚欲泣。

太子就著這個姿勢將鐘玉河攬入懷中,柔情地摩挲著鐘玉河的背脊,又小心翼翼地輕拭著鐘玉河細長的眼角,溫聲細語地寬慰著:“皇姐莫哭,長天的心都要叫皇姐哭碎了。”

“我哪裡捨得剖皇姐的心呢?隻要皇姐朝我笑笑,哪怕是要剜了長天的肝腸,長天都是甘願的。”

“長天什麼都不怕,隻怕皇姐與長天離心,連一點小事都不肯與長天說。”

鐘玉河小聲地吸吸鼻子,聲音都捎著含糊的哭腔:“我自然會和長天說的,隻不過不能在這兒罷了。”

“不能在這兒說?那便去我宮裡說吧。”太子說著便要拉著鐘玉河去棲鳳宮,“我屋裡還剩著幾瓶凝脂膏,拿來給皇姐塗腕上的傷口再好不過。”

鐘玉河乖順地被他牽著走,紅著眼眶像是隻溫和的兔子,但漆黑深沉的豎瞳卻在月色皎皎裡淌著毒蛇的獸瞳纔有的粼粼綠光。

女子他瞧仔細了,男子可還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