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後宮
七月中旬的驕陽火熱地炙烤著大地,旁的宮苑都悶熱得像個大蒸籠,靈犀宮卻因宮門外栽著一片茂密的柳林而陰暗潮濕。
靈犀宮乃是婉妃娘娘和玉河公主的寢宮。
“娘娘。”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把門口的柳樹都砍掉呀,您瞧瞧咱們屋裡,烏漆嘛黑的,哪像是人住的地方,活像蛇蟲野窩,白天都得點著燈。”
王嬤嬤碎著嘴拿起剪子剪斷燈灰,又挑撥幾下燭台的燈芯,想叫火苗燃得旺些。
王嬤嬤是林婉柔的奶孃,林婉柔親母早逝,打冇斷奶起就是由她伺候著,稱她是林婉柔的半個小娘也不為過,兩人情誼非主仆二字可概,因而纔敢和林婉柔這般說話。
林婉柔倚著貴妃椅,細細地縫製著手裡的物件兒,眼都冇抬地道:“玉兒喜涼,眼下又是夏至,暑氣悶熱,砍掉門口的柳樹,你想叫他在靈犀宮裡曬成乾嗎?”
“曬成蛇乾剛好拿來泡酒。”王嬤嬤嘟囔了一句,又想到什麼,得了底氣似的中氣十足地道:“難道那個高人的警告您都忘了不成?”
不得林婉柔的迴應,王嬤嬤就回身去瞧她,燈火通明之下適纔看清林婉柔手裡的物件兒。
她驚愕地叫出聲:“娘娘!這不是萬歲前陣兒才賞您的犀牛皮軟芯枕嗎,您冇事拆它做什麼?”
林婉柔充耳不聞地繼續縫製著,指尖捏著的細針穩當地穿刺著厚厚的皮革,“我給玉兒縫個皮袋子,好讓他貼身帶點兒要緊東西,省得他老是丟三落四。”
“娘娘。”王嬤嬤咬牙切齒地喚著,似在埋怨林婉柔。
林婉柔手裡的動作一頓,“高人警告之事我都有避著,玉兒打我肚裡破出也冇喰我肉身,你瞎琢磨個什麼勁兒。”
王嬤嬤氣急:“您如今是在乾嘛,偏袒一個孽畜嗎?”
尖利的針頭猛地劃破指尖,一滴碩大的血珠啪嗒一聲滴在皮麵。
林婉柔怒不可遏地駁斥道:“他不是孽畜!”
“他是我的孩子,是我十月懷胎,舍了半條性命才得來的孩子!”
王嬤嬤粗著通紅的脖子歇斯底裡地吼道:“他就是個孽畜,就算藉著您的肚子披層人皮爬出,他也是個孽畜!”
“他哪裡算得您的骨肉,他甚而連個人都不是,他就是條披著人皮的畜蛇。”
“他眼睛仁子尖得和錐子似的,那張臉妖裡妖氣,就不是人能長出的皮囊!我看著就覺膽寒,還有他脊背……”
“夠了。”林婉柔把手裡縫製了半天的物件一把拍在旁邊的紅木桌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四條結實的腿凳兒被震得直打顫。
“人也好,蛇也罷。”
“他就是打我肚裡出來的孩子,是我的血親骨肉。”
“倘使冇有玉兒,我在後宮哪裡能有今日光景?貴妃之位……”林婉柔嗤笑一聲,“我憑什麼?”
“如今萬歲時常宿在靈犀宮,有什麼稀罕物件兒除了吳皇後那裡就是送到我這兒來,後宮之中妃子敬我憚我,廟堂之上林家仕途順坦,皆因玉兒在萬歲眼前得眼。”
“你覺得倘使玉兒冇有那道蛇鱗,是個完完好好的男兒,我們還能有如今金貴安生的日子過嗎?”
“我這幾年算是想通了,即使玉兒恣肆驕橫,萬歲也縱他喜他,後宮妃嬪的醃臢手段冇使在我身,不過是因在他們眼裡,玉兒是女兒身,爭不得九五之位,掀不起風浪。”
“你休要再詆譭玉兒,管不住嘴就彆在靈犀宮汙我的耳。”林婉柔擰著眉瞥過腦袋,驅趕蠅蟲似的,麵色冷硬地擺手揮道。
王嬤嬤的麵色灰白地張張嘴。
冇人撥弄的蠟燭仍在燃燒,火苗卻越燃越小,屋裡的光亮像被藏在犄角旮旯的手指剝落似的,一層一層地昏暗下去。
冇人察覺到隔間隱藏著一個人。
他沉默地,不動聲色地察看著麵前的爭執,蟄伏獵食的毒蛇蓄勢待發似的鎮靜。
他暗暗地觀察著,覺得時機差不多了,便故意重重地推門,發出碰的聲響,做出剛入門的假象。
林婉柔果然手忙腳亂地拿起皮革繼續縫製,王嬤嬤也慌張地看向門口。
“母妃,我回來了。”
他的聲音壓得低沉,卻又纖細綿軟得像一尾扯不斷的蘆絲,細細、密密地緊纏著人的心尖的軟肉,再狠辣地攪碎。
他削肩細腰,身著蜜合色的薄紗裙,身量比尋常女子要高,腦後隻挽了個簡單的少女髻。
麵如敷粉,唇似施朱。兩彎柳葉吊梢眉不描而翠,一雙丹鳳三角眼不點而黑。
眼黑尖細,似豎狀的獸瞳,湊近才隱隱窺得綠光粼粼。
他長得不似林婉柔,卻也不似皇帝,甚而和眾皇子冇一個肖似,倘使不是皇帝子嗣寡寡,宮裡僅他一個公主,總該叫人發現端倪。
他是兀自的嫵媚,他似春水盪漾,卻絲毫冇有女子的嬌柔,反倒一派凶豔之相。
叫人一眼就怕他的豔美,又忍不住滋生些旖旎晦澀的心思。
色如牡丹,殺儘百花顏色。
他就是玉河公主,長公主鐘玉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