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

想要

“白首不離”。

鐘玉河怔怔地看著花燈麵上四個大字,被燈火搖搖晃晃地燙了一下心似的,驟然又疼又熨帖地蜷了一下。

薛豫立還是想著他。

就算他跌下枝頭一身泥濘,就算他是男兒身,就算他是蛇妖,就算他喜怒無常冇有給過薛豫立一日好臉色……

鐘玉河的睫毛微微地顫抖著,河麵水波折射出粼粼生輝的月色,薄薄地給他的睫羽鍍上一層絨絨的閃光。

他緩緩地提筆,剛在花燈麵上題字,卻驟聽一旁的年輕人高聲嚷道:“當然是要題‘願四皇子旗開得勝、平安歸來’!”

“太子無良,殘暴不仁,幾個皇子裡頭就隻有三皇子和四皇子才學出眾又胸懷大義。”

“聽聞四皇子遠在邊塞又打贏了一場勝仗,守住了十幾座城池呢!”

“他一個皇子放著宮裡的富貴日子不過,卻去邊塞吃苦,隻為黎明百姓,是何等大義!要是四皇子能平安歸來該有多好,有這樣的人當權,我們百姓的日子纔有盼頭呀!”

鐘玉河的筆尖微微一抖,顫悠悠地滴下一個漆黑圓潤的墨點。

他抬眸是清霜凜凜,看著那白首不離的河燈漂在微波粼粼的湖麵,眼底是水波不興。

……

“娘子。”薛豫立氣喘籲籲地小跑到鐘玉河麵前,把捂在懷裡的兔子燈遞到他麵前。

“這附近的攤頭大多做的都是普通的蓮花樣式,冇什麼特彆討喜的,我尋了好久才尋到這個的。”

“娘子你且看看喜不喜歡。”

鐘玉河眼角淩厲地暼過那兔子燈,聲音低沉得不起一絲波瀾,“不喜歡。”

“哪……哪兒不喜歡,我再去挑個……”薛豫立手足無措地去拉鐘玉河的手,卻被鐘玉河躲開了。

“哪兒都不喜歡。”鐘玉河的直直地看著薛豫立,眼角凝著化不開的寒峭。

“傻了吧唧的燈籠我不喜歡,你叫我娘子我也不喜歡。”

“怎麼了……”薛豫立霎時慌了神,不知道鐘玉河怎麼突然之間變了麵色,仍執意要去拉鐘玉河的手,這次卻直接被他用力地拍開。

“是不是我回來晚了惹你不高興了,下次我絕對不會再犯了了,娘子……”

“你聽不懂是不是,我說了我不喜歡你叫我娘子。”鐘玉河眉頭緊鎖,不耐煩地轉身就走,“這種地方我待夠了。”

薛豫立怔怔地看著鐘玉河背影,手裡的兔子燈低低地垂著,微風吹得裡麵的燭火搖搖晃晃,終是覆滅。

在他身後就是隨著水流遠去的河燈,一盞是筆端雋秀的“白首不離”,另一盞卻是雜亂無章的——“萬人之上”。

薛豫立小跑著追上鐘玉河的步伐,“娘……公主,我們把石台那裡的吃食玩意兒拿上吧。”

“那些你不是很喜歡嗎?”

鐘玉河疾走的腳步猛地一頓,回過頭直直地看著薛豫立。

最是無情風驟起,橫掃一地春意濃。

吹著鐘玉河的裙襬颯颯地響,他喑啞的聲音像被沙埋過似的又悶又乾,“我喜歡?”

“我怎麼會喜歡這破敗玩意兒。”

“我纔不要像凡夫俗子似的窩囊地安於市井一隅,我要坐上最高的位子,高高地看著你們。”

“我要天下熙熙皆為我而來,天下攘攘皆為我而去,我要千秋萬代,隻我一個鐘玉河。”

薛豫立被釘住似的愣愣地看著鐘玉河微紅的眼角,他們之間不過數尺之遙,可他卻覺得,他們相隔萬水千山,江水滔滔。

薛豫立緊緊地攥了一下手指,毅然地走到鐘玉河麵前,朗聲道:“天下熙熙攘攘,已是你一個鐘玉河。”

“你就是我的千秋萬代。”

“如果這些都不是你喜歡的,那我就去找,直到找到你喜歡的。”

……

河燈順著水流兜兜轉轉至小橋下,岸邊的人一把攬住那兩盞河燈。

他一直站在岸上,把剛纔不遠處兩人的拉扯看得一清二楚。

河燈的燭火照亮他的臉龐,恰是許久未出宮的鐘知生,他往日總朗朗的麵色此時卻倍顯蒼白,眼下又青黑一片,看著跟個癮君子似的。

他端詳著兩盞河燈,一盞字跡熟悉的是鐘玉河的,那字跡不熟的就是……

燭火照不亮他眼底的暗沉,隻在他盈透的眸子映出火光本身,他麵無表情地把一盞河燈踩爛在腳下。

河燈的木架嘎嘣嘎嘣的脆響像惡鬼怨咒。

白首不離?

做夢。

“主子,幾位大人已經到了。”

黑色的人影驟然出現在鐘知生身後,他卻一點都不驚訝地點點頭,“太子那兒可有什麼動靜。”

“太子這幾日總是魂不守舍的,壓根冇發現咱們和他的部下已經聯絡上了。”

魂不守舍,他倒也猜得到幾分原因。

喜怒浮於色,他當年怎麼會懼怕這麼個色厲內荏的玩意兒。

近幾年他是越看太子越不入眼,可偏是這麼個東西,霸占了皇姐十幾年。

他像條狗似的搖尾乞憐也換不來一眼的皇姐,卻是日日和太子親密玩樂。

那就要皇姐隻能看著他。

既然他做的政績再突出也不能得到父皇的肯定,那又何需父皇來做規則的製裁者,既然父皇的心是偏的,那他就剜了那心之所向。

他一定,一定會和皇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