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苛責

鐘玉河冷硬著麵色徑自疾步而行,薛豫立隻能亦步亦趨地緊跟在他身後,不敢發出丁點聲響。

夜已深,公主府門口卻高掛好幾盞燈籠,亮如白晝。

孫伯瞧見他們過來,提著一盞亮堂的燈籠就快步朝他們走去。

鐘玉河的瞳孔因驟然逼近的燈火猛地一縮,乍露出些獸瞳的凶態。

又聽孫伯詢問道:“少爺,書房的燈要熄嗎?”

“我看夜已深,要不少爺還是早些歇息吧。”

還冇等薛豫立答覆,就聽鐘玉河低聲道:“你回來這麼久,竟還未審批卷宗?”

看著鐘玉河淩厲的豎瞳,薛豫立像被絞緊脖頸似的,囁嚅著嘴唇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隻能羞愧地耷拉著腦袋,點點頭。

鐘玉河張嘴欲斥,看薛豫立垂頭喪氣的窩囊樣兒卻是氣得壓根連口舌都懶得費。

他抿抿嘴轉身離開,看都不稀得看薛豫立一眼,虧他還腦子不拎清地信薛豫立能有所作為。

薛豫立霎時慌了神,忙不迭地去拉扯鐘玉河的袖子,一聲一聲地喚著:“公主——”

鐘玉河卻是毫不動容地一次又一次地甩開,徑直往自個兒的廂房走去。

薛豫立叫他遠遠地甩在後頭,又急又怕地喚了一聲:“娘子!”

鐘玉河疾走的步伐驟然一頓,僵硬地回首看著薛豫立,眼底的怨像一團黑色的霧氣,牢牢地掩住薛豫立的口鼻,叫他胸悶窒息。

“你也配?”

“你就知道說兩句好聽話來哄我,有朝一日……可哪裡見得你有何實績?”

“我想要的,靠你,一輩子都碰不到邊兒!”

薛豫立慌忙解釋道:“娘子,我隻是剛回來想多陪陪你,並不是消極怠工。”

“我那些話也都是真的,不是哄你的,你信我好不好,你信我好不好?”

“我……我現在就去批卷宗,我現在就去批。”薛豫立握住鐘玉河的手,任憑他怎麼掙紮也不肯撒手,鐘玉河的指甲在他手心刨下一道血絲,有血鮮紅地滲出來。

“我馬上就去批,娘子你彆生氣。”

……

更深露重,書桌上的蠟燭都有些濕淋淋的,燈光忽明忽暗。

一旁照顧的孫伯立馬換上一盞新的蠟燭,有些睏倦地瞥暼外麵的天色,勸道:“少爺,要不還是歇息了吧,已經很晚了。”

“公主的話您也彆太當真,保證自個兒的身體最要緊呀。”

薛豫立原來都有些睏倦地打了個哈欠,眼角都是困極了滋生的淚水,但一聽公主二字又生生把睏意憋了回去,“他會生氣的。”

“他嫁我本就委屈了他,我又怎能不上進。”

“不能給他想要的生活,難道要他日日垂淚嗎?”

“我想他笑,不要他居在深閨委屈自個兒。”

孫伯神色複雜地歎了口氣,張了張嘴終是什麼都冇說。

他們皇家人怎麼就是冇有心,少爺的一腔真心都被踩在地下不說,公主做出那等令人髮指的事竟也不怕夜深夢魘嗎?

天矇矇亮,薛豫立才放下手中的筆,他揉揉痠疼發脹的眼睛,忙不迭地叫人快馬送到吏部。

他把那些卷宗儘數稽覈送出去,有些欣喜地拍拍鐘玉河的房門,“娘子,我昨夜已經把那些卷宗處理完了。”

沉默。

“娘子?”

薛豫立又喚了幾聲,仍是無人迴應,他試探著打開門往裡一探,卻發現房內空無一人。

……

霍靖安拎拎手裡的酒罐子,已是空空如也,他有些煩躁地酒瓶子往地下一摔,卻猛地碎裂在來人的腳邊。

他不耐煩地看過去,卻見恰是他魂牽夢縈的鐘玉河。

霍靖安神態狼狽地爬到鐘玉河腳邊,緊抱住鐘玉河的大腿,生怕他一鬆手就是鏡花水月支離破碎。

鐘玉河蹙著眉有些嫌惡地看著他這幅醉鬼模樣,強忍著反感蹲下身體,輕撫霍靖安的頭髮。

像在摸一條聽話的狗。

霍靖安啞著聲音使勁往鐘玉河懷裡鑽,“你來了,你來了……”

“我好想你。”

“你怎麼就不來看看我呢……”

霍靖安抬眸仰視著鐘玉河,隻看到他淩厲的下顎和泛著熒熒綠光的豎瞳。

霍靖安著了魔似的仰著腦袋去舔鐘玉河的眼角,卻被鐘玉河一把推開。

鐘玉河蹙著眉神色淒楚道:“你就隻想跟我做這檔子事是不是,你哪裡會有真心。”

霍靖安有些癡狂的動作猛地一頓,恨不得把心掏給他看,“我心悅你又豈會有假。”

“是你壓根不在乎我的心。”

“我在乎的,”鐘玉河低著腦袋叫人看不清麵色,語氣的彎彎繞繞,聽著極害羞似的,“可人最怕真心錯付,我又豈知你就是良人呢?”

“你在乎的……你在乎的……”薛豫立喃喃地重複幾遍,喜不自勝地握住鐘玉河的肩膀道:“我待你之心,若是有半分虛假,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說這話的負心漢不在少,又有哪個真的天打雷劈了呢?”鐘玉河眼波流轉,想把鉤子似的尖利地刺進人的心頭軟肉,“最後苦的,還不是被騙的人。”

“我並不是不喜你,隻是眾人都說你清高隨性,我也不免有些膽寒,萬一你前腳喜我,後腳又厭棄我呢?”

“可我還是冇能狠下心舍你,思來想去還是想來找你,你可是真的對我有意?”

“我要怎樣,你才能信我的心?”霍靖安急切道。

“那便看你,能不能捨你的清傲。你若是能為我有違心性的事,我才能信你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