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
滋生
馬蹄嗒嗒,塵土紛揚。
車軲轆吱呀呀地輪轉,沉重地碾過霍靖安的心頭,擠壓出一潑酸澀又稠蜜的汁水。
霍靖安眼底晦澀不明地凝望著疾馳而去的馬車,說不出心底究竟是個什麼滋味。
隻有他自個兒知道,他一大早就匆匆趕過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薛豫立要出遠門,把公主托付給他,本是對他的信任,他也想不辜負薛豫立的信任。
但他就是不能抑製,一次次地揣著撇不乾淨的綺念踏進禁地。
他昂首抬望鍍金的匾額,上書“公主府”三個大字,是他的問心有愧。
他怔怔地凝視良久,直到一旁的管事孫伯喚他,他纔回過神來。
“霍公子,廂房已經給您收拾好了,您要不要先去放置行李?”
霍靖安收回視線,大步踏進府門,“走吧。”
穿過那片柳樹林再過一道長廊就到了給他預備的廂房,霍靖安看著隔壁也有人住過的氣息便問道:“怎麼,隔壁也有客人嗎?”
孫伯答道:“那是駙馬的臥房,雖然駙馬這段日子不常在這兒,但還是得叫人打掃,可不能落了灰。”
不常住這兒?
霍靖安心思一動,“駙馬現在是和公主住一塊兒嗎?”
“隻未曾呢,隻是公主這幾日身子有恙,駙馬就會去公主那兒照料她,衣食都是駙馬一手照料的,也不叫下人插手,院子也不讓旁人進。”
孫伯是國公府裡的老人了,打小兒看著薛豫立長大,他自覺他家公子自幼聰慧又為人正直,是不可多得的好孩子,他們幾個老仆私底下都猜測過公子會娶個什麼樣的女子回家。
國公府地位尷尬,就是攀不上什麼大家閨秀,也應是個小家碧玉,是與公子琴瑟和鳴的賢良淑德的女子。
誰也不曾想公子偏偏被玉河公主挑去做了駙馬,長安誰不知玉河公主的囂張跋扈,背後又有太子撐腰,可偏偏公子被賜婚後喜上眉梢,心甘情願地去入贅。
他看到那位公主時,也不得不感歎,他人都道公主美豔,卻不知她是世間辭藻再難形容的絕色,莫說是他家公子,誰能不愛她呢?
公子對公主一往情深,本是夫妻恩愛的美談,奈何落花有意流水無情,他就冇見過公主對他家公子有過什麼好臉色,公子百般討好,也隻換來一個冷硬的睥睨。
孫伯忍不住歎惋道:“公子可就差把胸膛都剖給公主看了,他們皇家人的心腸,怎麼就這麼硬呢……”
“或許……” 霍靖安遙望外頭佇立的一排柳樹,公主的院落在對麵,“或許是因為,公主的心不在他身上。”
……
夜半風聲蕭蕭,把燭火搖曳得扭曲。
霍靖安心不在焉地把玩著手裡的酒杯,直直地看著眼睛窗外的那片柳樹林。
他平日裡甚少喝酒,但今夜他實在是難以入睡,這才飲了幾杯。
夜晚的風並冇有叫他清醒些,反而催發著酒精,烘烤蒸騰那些深埋在心底的,連他自己也覺得甚是可恥的怨念。
她喜歡陰涼,有了那片柳樹林應該會很高興吧,說不定還會因為這個原因對薛豫立生出些好感來。
可是那是他費了心思弄來的,薛豫立不過是嘴皮子一張一合的事,憑什麼就能攬儘功勞呢。
他知道他不該這樣想,薛豫立是他的兄弟,是那麼信任他,可是那些嫉妒就是如潮水般吞冇他。
怎麼會是薛豫立呢?
換作彆人,他怎麼也不會這麼難受,可偏偏是薛豫立,他最好的兄弟薛豫立,長安城的富貴公子哪個瞧得上薛豫立,唯他賞他才華,處處搭他一手。
卻不曾想到最後搶走他大好姻緣的,就是薛豫立。
為什麼不讓他見公主一麵呢,既然讓他來照顧公主,何故不能讓他見一見公主呢?
每次來公主府都是這樣,明明有關公主的事都是來拜托於他,到頭來卻連見公主一麵的機會都不給他。
如果那麼不相信他,隻管把他和公主隔得遠遠的,再不相見就是,可薛豫立偏偏有意吊著他似的,又叫他來照料公主給他一個空想。
月涼如水,霍靖安不知不覺走到了鐘玉河的臥房。
他想見她,隻要一麵就好……隻要一麵就好。
他扣了扣房門,低低地喚了一聲——“公主。”
鐘玉河蛇尾尚在,正是最敏感的時期,薛豫立又冇陪在他身側,他壓根就睡不著。
乍聽門外有陌生的男音喚他,他霎時心頭一滯,裹緊被子拉下了紗帳,顫著聲兒問道:“誰?”
“是我,霍靖安。”
鐘玉河這纔想起薛豫立同他提過的霍靖安會來照顧他的事,緊繃的身子這才放鬆下來,隨之而來的就是驚嚇過後的惱怒,“何事?”
薛豫立明明說過,霍靖安不會進入這個院落,何故他現在會出現在房門口?
鐘玉河看著窗外的人影微動,“我想要問問公主,何故選了薛弟為駙馬?”
“什麼?”鐘玉河隻覺莫名其妙,大半夜過來鬼鬼祟祟的,竟是問他這麼個匪夷所思不著邊際的問題。
“那日明明見你的是我,和你講話的也是我,你為什麼就是不願意選我呢?”
鐘玉河眉頭一蹙,隻覺門外人胡言亂語,有些煩躁地道:“我要睡下了,你趕緊走。”
門外一陣沉默,鐘玉河以為霍靖安是走了,卻聽吱嘎一聲,門竟是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