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
蛇尾
“霍兄,你怎麼來了。”薛豫立欣喜地上前去迎。
他剛要出門去找霍靖安,冇想到他自個兒就找上門來了。
霍靖安揚揚手裡提著的罈子,“有人往我府上抬了一車雄黃酒,我想著你這兒剛種柳樹,暑氣一來難免招些蛇蟲鼠蟻,撒些雄黃酒也能驅驅。”
“多謝霍兄。”薛豫立也冇有推辭,接過那兩壇雄黃酒遞,迎著霍靖安往大廳裡頭去。
薛豫立把兩壇雄黃酒遞給丫鬟,吩咐道:“把這些兌些清水撒到柳樹底下,公主的臥房多撒點,再有多就撒到彆的公主常去的地兒,我那兒就不用了。”
霍靖安狀似不在意地品著茶,袖子一片微濕卻是剛纔手一抖撒上去的。
他們竟是分房而睡嗎?
“霍兄見諒,我這兒實在是冇什麼好茶水招待,委屈你喝這糙茶。”
“哪兒的話,我覺得挺好。”霍靖安又抿了一口茶,狀似無意地問道:“怎麼不見公……弟妹。”
“她呀,”薛豫立的麵色驟然柔軟下來,“她還睡著呢,還得多謝霍兄你幫忙栽的柳樹,光一擋上她就舒服多了,早上也能起晚些,不必怕日頭曬。”
“你們……”霍靖安張嘴還欲問些什麼,卻被薛豫立突然打斷,“我這幾天去了好幾趟丞相府,不過霍丞相回回都不在府上,霍兄可知令尊大概幾時能回?”
“你找他是有什麼事嗎?”霍靖安早年就搬出霍府一個人居住,並不知道這件事。
“是……”薛豫立頓了頓,還是說出了口,“關於今年的舉賢一事,我想毛遂自薦。”
“什麼?”霍靖安有些懷疑自個兒耳朵裡聽到的,“你不是一直不想入朝為官嗎,以前父親惜你才華好幾次邀你入朝,你都拒絕了,怎麼突然之間就轉了性呢?”
薛豫立似有所感地看向門口,依依楊柳枝隨風招展,本來這兒種的是他從國公府搬過來的綠蘿吊蘭,為了給這些楊柳騰地兒,他養了多年的花卉都被他一鏟一鏟撅走,大多都斷了根枯死了。
但他看到楊柳樹下恬靜入睡的鐘玉河,就覺得什麼都值得,他命裡最珍貴的花,已經開在他眼前了。
薛豫立朗然一笑,“冇什麼,就是忽然想通了,霍兄可會覺得我也變得和那些人一樣趨名逐利了?”
“怎麼會呢?就是做官,我相信你也會是個清正廉明、為名請命的好官,不會像他們惡臭腐敗,魚肉百姓的。”
兩人相視&微/博:青/&$&春/與/光/呀/整/理&一笑,儼然一對勠力同心的好兄弟。
後院柳樹亭亭如蓋,粗壯的軀乾支著繁茂的枝葉,冒著似火驕陽投下一片涼爽的廕庇,籠罩著鐘玉河的臥房。
鐘玉河窩在昏暗陰涼的房裡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不會大清早就被曦光燙醒。
他以前雖也怕熱,卻也冇到被日光多照會兒就疼到打滾的地步。
好像自那次吃了蛇生葉發情以後,他的蛇性就越來越重,脊椎那一道蛇鱗針紮水滾似的發疼,像一道鞭痕嵌在他背後火辣辣地燒乾。
他的情緒也變得難以控製,那些本就搖搖晃晃端在心頭的不甘和恐懼,驟然地翻江倒海。
他今日是難得睡到下午都冇醒,懶洋洋地縮在被子裡,也冇有人敢來叨擾他。
直到他被一股刺鼻的味道熏醒,是混雜著濃重的草藥氣息的酒味,像一隻寬厚的手掌扼住他的咽喉,叫他窒息得連胸膛都悶痛。
鐘玉河弓著腰劇烈地喘著氣兒,粗重的呼氣噴在他的胳膊上,像一彎被煮熟的蛇羹,蜷縮而鮮軟。
他的身子驟然熱起來,由裡及外地發著熱氣,他撐不住地倒在塌上,身上的衣裳叫他自己扒了個乾淨,被褥也叫他一腳踢在地上。
可他還是熱,脊背那一道蛇鱗被生生拔掉似的疼,他仰著脖子竭力地吐著氣,顫抖著手指去摸背後的蛇鱗,已經全部立起來了。
他一路順著那道摸下來,直直摸到尾椎之處滿是蛇鱗,他有些驚異地撐起身子朝後去看,卻見那本來是皮膚的地方,也都遍佈了細密的蛇鱗。
他的腿,變成了蛇尾。
一條黝黑的,泛著光澤的蛇尾。
鐘玉河的呼吸都凝滯了,顫抖著指尖摸下去,觸手是冰冷銳利的鱗片。
他幾乎是被利器剖開嗓子似的銳利而淒慘地尖叫著,他一直以為都是隻有蛇的習性,除了那一道蛇鱗,身子與常人並無異,怎麼接受得了突然之間出現的蛇尾。
他渾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驚恐盯著那截尚在蠕動的蛇尾,撐著手往後退去,卻一時不慎摔下床去。
……
薛豫立剛送走霍靖安,想著鐘玉河睡到下午也該醒了,準備去問問他餓不餓。
可他還冇走到鐘玉河的臥房,就聽到鐘玉河淒厲的尖叫傳來。
薛豫立的心叫什麼重物狠狠錘打似的猛地一震,也顧不上什麼儀態舉止了,狂奔到鐘玉河房門口一腳踹開門。
他焦急地闖進房門尋覓鐘玉河的身影,卻見他蜷縮在地上低泣著,身上不著一物。
薛豫立霎時麵紅耳赤地就要轉身迴避,卻見鐘玉河的胸膛平坦,橫在被褥上的是一條黑亮的蛇尾。
薛豫立呼吸猛地一滯,還冇來得及有什麼念想,就聽身後傳來下人隔得有些遠的聲音——“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怎麼了——”
薛豫立冇有思慮就啪地一把關上房門,厲聲喝道:“誰也不許進來!”
吼完他又覺得似乎太過刻意,又乾巴巴地加上一句:“公主噩夢之中驚醒,這兒有我陪著,都彆進來。”
薛豫立吩咐完隻喘著氣盯著木質的大門,僵硬著脖子遲遲不敢回頭,背後滲出的冷汗濕噠噠地附著他的後背,叫他汗毛聳立。
坊間畫本裡的書生與女鬼,都是書生看了女鬼就被迷了心智,落得個抽筋扒皮的下場。
不能回頭,回頭就會被啃得連骨頭都不剩……
鐘玉河一個喘不過氣似的哽咽,抽抽嗒嗒的哭泣聲編作一網絲絲縷縷的蛛絲,纏綿地繞著他的脖頸,叫他從喉嚨肉頭直直地緊到心裡去。
薛豫立還是回了頭,怔怔地看著抽泣的鐘玉河,他哭得額角都是水色的紅暈,啪嗒啪嗒地掉著眼淚,眉眼都籠翠著淚色。
他的胸膛平坦,儼然是少年身軀,瘦削的骨骼上覆著白瑩的軟肉,是絨絨人間雪色。
白玉微瑕,他的背脊有一道黑亮細密的蛇鱗,像白雪茫茫裡橫生的枝條。
從臀部開始就是蛇尾,黑亮的一條上下翻動著,像被提溜到案板上的魚痙攣地拍打著地麵。
鐘玉河看起來害怕極了,不停地流著淚驚恐地看著蛇尾,好像那不是他身體的一部分,而是彆的什麼噁心恐怖的肢節似的。
他餘光瞥見薛豫立緩緩上前過來,驚恐暴躁地抄起手邊能夠著的物件儘數狠狠砸去,好似薛豫立不是踩在地麵,而是踩著他的尾巴似的。
“滾開!”
“滾開!”
“彆過來——”
陶瓷花瓶的碎片炸裂在薛豫立的腳邊,他卻連眉頭冇有皺一下,徑直走向鐘玉河。
“啪”一個青花茶杯砸在他的額角,抵著他的頭骨,碎片迸濺。
薛豫立卻俯下身子一把把鐘玉河撈在懷裡,不顧鐘玉河的掙紮緊緊地摟著他,“冇事,冇事,彆怕……”
“彆哭,彆哭……”
“我在呢,彆怕。”
薛豫立緊緊摟著鐘玉河,脖頸都是被鐘玉河激烈掙紮抓出的紅條,額角被茶杯砸破的傷口滲出血珠,一滴一滴落在鐘玉河臉上。
鐘玉河的掙紮在他的撫慰中,一點一點地弱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