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1
求情
“皇上,林貴妃在乾坤宮外跪著都得有個把時辰了,您看這……”管事太監卑躬屈膝地湊到皇帝身旁,小心翼翼地探看著他的麵色。
皇帝執筆的指節微微一顫,奏摺句尾批的字筆鋒猛地一斜,扭曲得不倫不類。
他沉默良久,啪地一聲合上奏摺,頭也不抬地道:“她喜歡跪就叫她跪著吧,隨她去,誰也彆攔著。”
深宮的能爬得高的奴纔有哪個不會揣測主子的心意,管事太監暼到那奏章曲折的筆記,就把皇帝的晦澀心思摸了個大概。
皇帝嘴上是那麼說,可心底可不是那麼想,主子和主子鬧彆扭,他們做奴才的可不能跟著瞎摻和,尤忌踩低捧高。
管事太監隻應聲答是,恭敬地退出書房,想著出去再委婉地勸勸林貴妃。
皇帝看著橫在麵前的明黃色奏摺,隻覺得眼睛被那層豔麗的色彩刺得腫脹發疼。
他餘光暼到管事太監關緊房門,霎時渾身都卸了勁兒地癱軟下去,隨著年齡漸長而微駝的脊背重重地砸上椅背。
他緩緩地閉上眼睛養神,長舒一口濁氣。
太子和鐘玉河往昔親昵打鬨的種種,走馬燈似的虛幻又真切地浮在他麵前時隱時現。
他一直隻道兩人姐弟情深,怎麼就是冇想到那掛去呢?
可又有誰能想到呢?
他的兒子和女兒竟然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搞著這檔子罔顧人倫的醃臢事。
……
溫熱柔軟的觸感驀地抵上他的額角,皇帝猛地一驚睜開眼睛,卻在聞到周遭瀰漫的檀香味後鎮靜下來。
區彆女子嗆鼻甜膩的脂粉味,是明朗又沉靜的氣味,是他灌進胸膛又抽離心房的氣味。
皇帝難得麵容晏晏,寬大的手掌覆上抵著他額角脆弱皮肉的指尖,順勢摸著背後人藏在廣袖裡一截纖瘦的手臂。
“皇後怎麼來了?”皇帝嘴裡噙著笑意,仰著腦袋看著吳皇後,腦後的軟發貼著吳皇後的手背來回親昵地摩挲,竟露出些毛頭小子討嬌的情態。
“想皇上想得緊,不就來了。”吳皇後並不柔膩卻修剪得很乾淨整齊的指甲一下一下攏著皇帝的頭髮穿梭著。
“你可難得想我,打我做皇帝以後你就冇正眼看過我。”皇帝愜意地眯起眼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十六七歲的少年時期。
那時候冇有爾虞我詐,冇有黎明蒼生,隻有鮮衣怒馬的快活肆意,和他稍一打趣兒就滿臉通紅,嘬一口甜美多汁像個水蜜桃的吳家小姐。
“我知道你委屈,可古往今來哪個皇帝能避開後宮三千,倘使能不去碰她們,我也不想去碰她們,不綿延子嗣你叫我怎麼向列祖列宗和朝堂老臣交代?”
“我已竭儘全力地去補償你,除生下頭一個子嗣的林婉柔我厚待了些,放眼整個後宮,哪個能與你相爭?朝堂上麵我也放權太子,任他去做,他出的岔子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朝野上下非議不斷,我隻當不曾聽見,有人說我被豬油蒙了眼,有人說我是懼怕你們吳家的勢力,可你說是這樣嗎?”
“你知道的,是這樣嗎?”
皇帝睜大眼睛盯著吳皇後淩厲的下顎,聲如雷霆地非得逼吳皇後說出一個答案。
吳皇後麵不改色地縮回手掌,慢條斯理似是不甚在意地道:“誰知道呢。”
“是啊。”皇帝的麵色刷地一白,好像剛反應過來他問了個多麼愚蠢的問題,“你就冇信過我。”
“曾經……”吳皇後並不尖利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的軟肉,“曾經的吳小姐信,可我已是吳皇後。”
“覆水難收……覆水難收……”皇帝蒼涼地笑著,又被嗆得喑啞地咳嗽出聲,“你心底壓根就冇我,哪來的想我——是因著太子的事來的吧。”
吳皇後點點頭,苦澀地笑道:“就當您欠臣妾的,您就饒了長天吧。”
“不可能,什麼都可以依著你,隻有這件事不行。”
“太子尚還年少無知,我不能眼睜睜看他沉到泥底被萬人唾棄,這種天地不容的……”
皇帝的聲音戛然而止,隻見吳皇後跪在他的麵前,伏地行禮,“長天年幼,望陛下垂憐,要怪就怪臣妾為人母,冇有教導好他……”
……
又是大半個時辰過去,林婉柔有些虛弱地抿抿乾燥的嘴唇,喉嚨裡頭乾渴得像燃著一團火,要把她整個人都燒乾。
可她不能走,她走了以後還有誰能救她的玉兒。
也不知道皇帝究竟抓住了哪條尾巴,竟要把她的玉兒逐走。
所有人都會知道玉兒失勢,玉兒性子跋扈又要強,怎麼能過這個坎兒,到時候得罪了人都冇人給他撐腰。
吳皇後走出乾坤宮的大門,閒庭信步地路過林婉柔身旁,冇有看她一眼,腳步卻是驀地一頓,“太子叫我告訴你,他不會不管鐘玉河,你彆做傻事,不但幫不到鐘玉河說不準還會害了她。”
“你跪也冇用,他是好一副鐵石心腸,豈是你跪跪就能跪軟的。”
吳皇後麵色一凜大步離去,地麵散落的枯葉被她並不輕盈的步伐掀得紛紛揚揚,漫天秋意濃在他蒙灰的鞋底被碾得支離破碎。
“後麵那句,是我說的。”
跪有用嗎?
納妃前夜,她隔著厚重的朱門跪了一夜,磅礴的雨水淋濕她的衣裳,把她整個身子都冰冷地泡發。
她聲嘶力竭地一聲又一聲地喚著那人的乳名,卻得不到任何的迴應,隻有門簷掛的紅燈籠燃又熄,熄又燃。
……
吳皇後一隻腳踏進宮門,揚起一陣細細的、茫茫的灰塵,低低地覆在他的鞋麵,鍍上一層灰暗。
太子慌忙上前去迎,額頭蓬亂的碎髮遮擋著他通紅的眼睛,“怎麼樣?”
吳皇後眉頭緊鎖地後退一步,和太子拉開些距離,“你就不能叫人拾掇拾掇屋子和你這個人嗎?我要是鐘玉河,我看你這幅破敗樣兒我也不想搭理你。”
“母後!”
“皇帝那裡行不通,他就守著他禮義廉恥的一畝三分地不肯挪腳。”
太子的麵色煞白,喑啞的聲音瑟瑟地顫抖著道:“我怎麼也要去看看他,知道他過得好是不好,不然我怎麼安心,我怎麼安心……”
吳皇後看著太子淒然的麵色,突然覺得她的兒子和幾年前雨夜裡的自己重疊在一起,傻子似的求一個求不得。
吳皇後眼底雲翳翻湧,終是悶悶地長歎一口氣,“你且再等幾日,我尋個機會偷偷送你出宮。”
“你這幾日就先好好吃飯睡覺,把精神養好,鬍子拉碴地去見鐘玉河你也不怕他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