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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意

碧玉珠串似的柳條低低地垂下綿綿茸茸的綠絲,在鐘玉河周遭籠罩愜意的蔭庇。

鐘玉河麵色懨懨地臥在樹蔭下的軟榻上,春蔥似的五指執著團扇一搖一搖,微風徐徐拂開他鬢角細碎的軟發,吹皺他眼底盈綠的春水。

府裡寂靜冷清得不像是公主住的地兒,倒像什麼家道中落的破敗人家,外頭是裝潢得是金碧輝煌,裡麵卻空蕩得隻剩秋風掃落葉。

鐘玉河覺得自個兒簡直落魄極了,樹倒猢猻散不是冇有道理,打皇帝的聖旨下來以後,昔日那些巴結他的官員見了他恨不得繞道走,再也冇有人上門來送禮討好。

那些從宮裡帶出來的下人也一個接一個地找理由請辭,鐘玉河降不下那個格去攔人,隻叫他們想走就趕緊滾蛋。

留下幾個冇有走的,也被鐘玉河聽到在私底下非議他,什麼“落難鳳凰不如雞”,什麼“千年道行,一朝喪”,什麼不堪入耳的話都有,可偏偏都實打實地踩在鐘玉河的痛腳上。

鐘玉河氣得直要背過去,可還冇等他發作,就見薛豫立麵色陰沉地叫人拔了那幾人的舌頭送去了衙門,罪名是誹謗皇族。

那幾截血淋淋的舌頭,薛豫立叫人掛在下人住房的梁上,讓他們對著那幾截舌頭吃飯睡覺,說是讓他們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

鐘玉河倒是頭一遭覺得是自個兒看低了他,薛豫立看著文弱,但能狠下手的時候也不見含糊,也許……並不是池中之物。

府裡的下人都被嚇得不輕,事情也做不好,薛豫立便索性把他們都辭了,今天他出門就是回國公府調些能乾的下人來。

鐘玉河從冇有想過,有朝一日他僅有的倚仗,竟會是這個自己從來冇有正眼看過的,一度厭惡透頂的丈夫。

“娘子——”薛豫立舉著一方紅色的物件兒踏進府門,等快到了鐘玉河的麵前,又神秘兮兮地藏在身後。

他有些羞怯地半跪在鐘玉河的臥榻旁頷首一笑,“猜我給你帶什麼東西回來了。”

鐘玉河情緒不佳,堪堪瞥了他一眼就把頭轉到一邊兒去,並不理會他。

薛豫立眼底爍爍閃著的亮光有些黯淡,還是把藏在背後的物件兒獻寶似的打開,遞到鐘玉河眼前,是一盒賣相精巧的紅豆酥。

“我看那日滿桌的糕點你隻動了那盤紅豆酥,就猜你愛吃,我回府的時候恰好看到有店家在賣就順道買了一盒回來,你嚐嚐看好不好吃。”

鐘玉河鼻尖聳動了下,聞到一股甜而不膩的清香,並不是什麼街邊攤貨。

他看過來,盯著錦盒上印的“玉食齋”三個大字。

玉食齋,數一數二的糕點鋪,傳言他們家的紅豆酥堪稱一絕,但並不開在長安城內,而且排隊的人能從城東排到城西。

薛豫立往返不過國公府和公主府,哪兒來的恰好,順道之說呢?

鐘玉河看向薛豫立,薛豫立正漆目爍爍地盯著他看,眼底閃爍著期待的歡喜。

鐘玉河突然覺得薛豫立臉上那塊高高腫起的還發紅的肉有那麼些刺眼——

要是當時不打他就好了,那他看起來就會順眼很多吧。

鐘玉河緩緩地伸出手。

薛豫立反應過來他進府時喚的是什麼,以為是他惹鐘玉河不快了,又見鐘玉河伸出手。他脖子一梗緊閉雙眼準備挨這一巴掌,可落在他臉上的,卻是玉骨冰涼,緩緩摩挲。

他緩緩睜開眼睛,對上鐘玉河澄澈的黑眸,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裡麵倒映著依依楊柳,薛豫立總覺得那裡麵好像泛著若隱若現的綠光。

“我不該打你……”鐘玉河有些彆扭地撇過頭去。

他出了事以後所有人對他避之不及,這時候還能想著他念著他的人,就算他不想理睬,也不應該給人家一巴掌。

薛豫立臉頰被打的地兒還在麻麻地紅腫發疼,可他卻是癡傻地笑著,小心翼翼地撫上鐘玉河的手,一點一點地包裹住。

“不疼,一點兒都不疼……娘子。”薛豫立試探著又喚了一聲,鐘玉河並冇有太大的反應,隻是被裹在他掌心的手輕輕地掙了掙。

“娘子,娘子……”薛豫立又欣喜地喚了幾聲。

“你怎麼打我都好,我不疼的,隻要你能開心點,怎麼樣都好。”

“你先把紅豆酥吃了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嗯。”鐘玉河捏起一塊紅豆酥放進嘴裡,香甜鬆軟融化在唇齒,可他吃了兩塊卻是不再去動了。

“怎麼了?”薛豫立慌忙直起身子探看鐘玉河的麵色,髫發低低地垂下來,和鐘玉河的鬢髮交織在一塊兒,“怎麼了,是不是不好吃?”

“好吃,好吃得我覺得自個兒像條可憐蟲,連吃盤普普通通的紅豆酥都能吃出個山珍海味來。”

“娘子……”薛豫立端著紅豆酥的手臂低低地垂下去,囁嚅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我還是公主嗎?”鐘玉河扭過頭來看著薛豫立,眼底潺潺地迴轉著瑩瑩的光,“我是被趕出皇宮的喪家犬。”

“母妃和嬤嬤打小兒就要我安分,要我聽話,好像我這畜牲樣兒的玩意兒能保住這條命已是蒼天開眼,還能享公主的榮耀有衣食無憂的生活,早就該感恩戴德。”

“可我不,我偏要爭,我就是要讓看不起我的人看看,就是他們覺得是畜牲的人偏偏站得比誰都高,我要得到他們想也不敢想的權金銀財帛、滔天富貴,我再也不要叫自個兒的命捏在彆人手裡提心吊膽。”

“我努力了十幾年,一朝不慎,滿盤皆輸,甚至連公主的位子都形同虛設,有連皇城都進不去的公主嗎?”

薛豫立蹙著眉仰視著鐘玉河,“你怎麼會是畜……”

薛豫立連那兩個字都說不出口,心裡叫什麼狠狠撕開似的,鐘玉河打他的時候都不及他聽到這番話時那麼疼。

“不是公主也沒關係,我會叫薛夫人這個位子比公主更來得金貴,你想要的都會有的,我發誓你想要的都會有的。”

“我不會讓任何人輕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