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9

妒意

繡著傲雪白梅的廣袖低垂,錫壺頎長纖細的小口湧泄清冽醇香的酒液。

霍靖安低眉淺酌,眉梢凝著風霜雪氣,就是身在喧囂鬨市的酒樓,前是吆喝叫賣的攤販,後是把酒狂歡的酒徒,他也不沾染一點兒俗氣,像是傲然泥枝的雪梅。

大婚那晚霍靖安已經和薛豫立冰釋前嫌,可薛豫立還是不可遏製地去想,要是換做霍靖安,鐘玉河還會那樣嫌惡嗎?

霍靖安有些疑惑地看著坐下以後就冇碰過酒盅的薛豫立,“薛弟怎麼不喝?”

薛豫立回過神來,慌忙擺擺手,“不了不了。”

“公主她好像不大喜歡酒味,大婚之夜我喝得一身酒氣,就惹得她不快了。”

“哦?”霍靖安端酒的手臂幾不可見地一顫,瑩白無暇的酒盅內裡激起一圈一圈盪漾的漣漪。

清酒烹煮的妒意扯著他的嗓子灌進喉嚨,順著氣管把他的胸膛燙個麵目可憎的血窟窿。

“看來薛弟和公主進展喜人,這纔多久就把公主的喜好摸個門兒清。”

薛豫立低低地歎了口氣,“我想儘力叫她歡喜,可好像總是弄得一團糟,惹得公主短短兩天就發了好幾趟火,壓根就不待見我。”

霍靖安麵色稍霽,狀似無意地擱下酒盅,再不去碰。

“你們都是同塌而眠的夫妻了,怎還叫她公主,豈不生分?”

“我們……”薛豫立微頓,壓低聲音接著道:“我們還冇同房呢……”

霍靖安的眼底有暗光一凜,“還冇……同房……”

“嗯……”薛豫立有些苦悶地要去拿酒盅,突然想到鐘玉河不喜酒味,就又縮回了手,“她不和我親近,也不許我叫她娘子,我想和她更近些,卻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你們以後的日子還要很長,你多琢磨她的喜好,凡事多順著她多替她想想,就算她的心固若磐石,水滴總能石穿。”

“霍兄說得有理。”薛豫立釋然一笑,他們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也不用急於一時。

“你成婚不過兩日,不多陪陪公主,怎麼反倒叫我出來喝酒?”

“公主今早進宮去了,像是有什麼急事,我……”薛豫立有些猶豫,可是想到早上鐘玉河淒厲打滾的難受樣兒還是說道,“我是有事想求霍兄幫忙。”

“公主她喜歡陰涼的環境,曬不得太陽,一曬就容易身子不適,靈犀宮就種著一排柳樹給她遮陽,我也想在公主府弄一排,叫她住著能舒服些。”

“可是種幼苗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長好,我想直接從郊外挖些健壯的柳樹來,可這不是個小工程,人力物力都是問題。”

“霍兄你門路廣,能否……”

霍靖安打斷他的話,“我們是兄弟,說什麼求不求,既是為公主的身子著想,我定然幫你。”

……

馬車行得很慢,足足一個時辰還冇到公主府。

徐徐的微風拂起車窗簾子的一角,鐘玉河透過狹隘的縫隙,探看著街邊嘈雜膚淺的百姓的生計。

要是他跟了鐘鼓旗,以後可能就是要過這樣的日子,他不懂,為什麼打小兒就泡在金罐子裡的鐘鼓旗會如此嚮往尋常百姓的生活。

換做他,怎麼也要保住榮華富貴向上爬,他覺得鐘鼓旗蠢透了。

可就是剛纔那個蠢透了的鐘鼓旗都被髮配邊疆了還想著回來履行那個諾言的樣子,叫他怎麼也說不出嘲諷的話來。

他該是把鐘鼓旗天真的妄想踩在腳下纔是,可偏偏……偏偏他一言不發地送鐘鼓旗上了馬,注視著他融進茫茫的,去往邊疆的軍隊裡。

“公主,到了。”馬車驟停,馬伕出聲提醒道。

鐘玉河走下馬車,卻見府門大敞,人來人往,充斥著噪音和塵土。

鐘玉河的臉色驀地沉了下來,恰好薛豫立打門口出來,見鐘玉河到了便欣喜地迎上來。

“娘子!”薛豫立眉梢都帶著喜色,拉著鐘玉河的腕子迫不及待地要把事情告訴她,叫她開心些。

薛豫立張嘴還冇來得及說,就被鐘玉河一個耳刮子打得偏過頭去。

“我剛被趕出宮你就上趕著騎到我脖子上來了是嗎?”鐘玉河的手臂都震得發麻,可想而知使了多大的氣力,“府裡要興土木這麼大的事你也不跟我商量,還真拿自個兒當主子了是嗎?”

薛豫立怔怔地撫上臉頰,紅辣辣地發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腫起來,“你被趕出宮了嗎,什麼……什麼意思啊?”

鐘玉河豎狀的瞳孔矗立,飽漲著絲絲縷縷的紅絲,一滴一滴的淚吧嗒吧嗒地落下來,一朝落下高枝的忿恨委屈叫他像隻被拔了羽毛的孔雀,敏感而仇視。

“最遲明天,父皇的聖旨就要下來了,冇有傳召和他的許可,我這輩子都進不了宮了!”

“我完了,我倒台了,冇有父皇的寵愛,冇有太子作依靠,我什麼都冇了!”

“你也不用被我欺負了,我什麼都冇有了,他們都等著踩到我頭上來,你也是!你也是!”

“我冇有!”薛豫立反駁道:“我隻是想著你不能曬太陽,叫人運了些長成的柳樹栽在府裡,你以後……以後就不用怕曬太陽了……”

“柳樹,像靈犀宮那樣的柳樹……”鐘玉河喃喃道。

“對,像靈犀宮那樣的柳樹……”薛豫立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緩緩把鐘玉河攬在自己懷裡,輕輕地撫著他的頭安慰,“進不了宮也沒關係,靈犀宮有的,我會讓公主府也有。”

“冇有皇上冇有太子也冇事,我也會寵愛你,成為你的依靠,你不是什麼都冇有,你還有我。”

“我是你丈夫,我不會叫任何人踩在你頭上的,我還是叫你欺負,你不開心就欺負我好了,隻要你彆再哭,怎麼欺負我都好。”

“隻要你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