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身世

院牆杏黃,殿脊青灰。

高山淩雲之上,古木蒼翠之下,乃是鐘王朝禦佛國寺。

佛光爍金,晚霞兆血。

“咚咚咚咚咚——”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

前廳。

一眾僧人麵向佛像莊嚴地跪地而坐,麵色肅穆地閉眼敲擊木魚,下下鏗鏘。嘴唇翻動吟詠晦澀的梵文,聲聲入耳。

後院。

香客居門口幾人靠門抱劍而立,屏氣警惕著周遭細碎的風吹草動,生怕屋裡的貴人出了岔子,就是要了他們的性命都不夠抵的。

穩婆端著個偌大個金盆入入出出十幾趟,次次都是乾淨清冽的水進,猩紅泛猩的水出。

屋裡的床榻臥著個香汗淋漓的美人,平日打理得端莊齊整的秀髮如今都亂糟糟蓬在腦後,幾縷濕透的烏髮黏糊地粘著她蒼白的麵頰。

她聲嘶力竭地發出尖利的嘶喊,手指用力地攥著被角,幾片纖秀的指甲都被她硬生生地掙斷了。

旁側站著的王嬤嬤老臉緊皺,也是溜溜地淌著汗,手攥的絹帕叫她絞得皺巴破爛。

娘娘肚皮裹的嬰孩委實邪門,竟叫娘娘臨蓐個把時辰仍是乾淌羊水,連個頭都冇見著。

床榻之上產子的女人名喚林婉柔,是謂婉嬪娘娘。

十五及笄嫁帝王,奈何後宮三千,帝王之心隻繫於皇後一人,入宮幾年,她隻仰仗著尚書嫡女的身份得過幾次魚水之歡。

孤零零的紫柱金梁磨杵似的把少女的春思碾得粉碎,偌大的宮廷陪著她的隻有奶孃王嬤嬤。

玉盤珍羞食無味,錦衣羅裳著與誰?

後宮的妃嬪剝去光鮮亮麗的金玉外殼,裡子不外也是羸弱嬌貴的菟絲子,隻能纏著帝王高枝蜿蜒攀爬,艱難地滋吮養分存活。

吳皇後乃宰執之女,兩個哥哥一個是坐鎮崤山之東的鐵血將軍,一個是掌管刑部的刑部尚書,滿朝之臣幾多吳門門生,可謂權傾朝野。

她母家勢大,自個兒又是雷霆手段,後宮妃嬪懼她比妒她多,隻慶幸她膝下無子,隻要能在吳皇後前生出第一子,日子還是有盼頭的,故而妃嬪們個個都急赤白臉地爭搶盼著孕珠,林婉柔也不外如是。

是日,林婉柔去往禦佛寺祈福,她向著佛祖娓娓道敘自個兒的困境,突然就打佛像背後摔出一個周身鮮血、苗疆打扮的男子。

她驚愕惶恐得剛要張口高叫,卻忽聞對方虛虛奄奄的呼聲,他道隻要林婉柔脫他困境,他也有法子破林婉柔的局。

林婉柔耳聞過苗疆的奇人軼事,猶豫片刻即給男子包紮傷口,又給他置辦了一套長安的衣著,把他藏在馬車裡掩護著出了長安城。

男子臨彆遞給林婉柔一顆褐色丹藥,道是苗疆血蠱。

“血蠱詭譎毒辣,打喉管入體,寄生女子之腹,吮精血而化嬰孩,肖似婦女孕珠。”

“出得如婦女臨盆,出不得則喰寄者身骸,啃爛肚皮鑽出個血洞,仍是肉蟲子一條。”

“你食罷臨盆需得隔著天子,倘使血蠱被辟邪紫氣壓製,鑽出不得便會生啖你之肉身。”

“毒蟲蠶食所剩的活物即是蠱,血蠱所剩是條赤黑毒蛇,化人亦是擺脫不得陰毒狠戾的歹性。”

“它是蛇,是孽障。”

“它不是你的骨肉,隻是條藉著你的肚囊披層人皮的肉蟲,你需得防著它纔是。”

“利害都給你擺著,喰是不喰,你且自個兒酌量。”

林婉柔眼底陰翳看著指腹緊捏的丹藥,褐色的藥泥粘著她的指縫融得稀軟,畸狀的魚蹼似的黏膩而薄透。

……

林婉柔寄蠱的肚皮確是肖似平常婦女孕珠,就連禦醫也診斷不出丁點異端,隻一個勁兒地恭賀林婉柔喜得龍嗣。

林婉柔的位份憑著腹中子嗣水漲船高,不日就已是榮恩一身的婉妃娘娘。

薄情如帝王,也在第一個子嗣麵前露出初為人父絨軟的欣喜,常常摸著林婉柔隆碩的肚皮,貼著腦袋要聽裡麵孩子的響動。

即近臨盆,林婉柔想著苗疆男子的警告,打算離宮去到彆處,卻又怕貿然提出會惹皇帝猜疑,隻得編個謊道是仙人托夢,要她去禦佛寺為孩子祈福沾喜。

皇帝管政是片刻也脫身不得,卻又怕不叫林婉柔前去會對孩子有所損害,隻得挑了幾個身手矯健的侍衛護送林婉柔先行去往。

可誰知林婉柔纔到禦佛寺不足兩日羊水就破了,那邊剛快馬加鞭去通知皇帝,這邊她已經叫喚上了。

王嬤嬤圍著床塌忐忑地來回踱步,暗暗揣測該不是禦佛寺的佛光壓著血蠱了吧?

要不換個地兒……

王嬤嬤焦急得滿額都是熱汗,卻聽林婉柔一聲尖銳的嚎叫,活像是什麼生劈開她的嗓子,即要扒著出來似的拉扯得淒厲,接而就是嬰孩響亮的哇哇啼哭。

皇帝的馬車輪子方纔碾過禦佛寺的門檻,就驟聞一聲驚雷悶響。

皇帝抬臂掀簾,昂首是霹靂辟蒼穹。

一道明黃閃電勢如破竹直劈而下,直把香客居上空凝聚的團團濃稠的紅雲劈得四分五裂,崩裂一陣薄薄茫茫的血霧,層層粒粒地潰散。

趕車的侍衛驚喜地呼道:“萬歲您瞧,天降異象,可是瑞兆之兆!”

……

王嬤嬤激動地看著嬰孩下身男性的器官,臉頰是亢奮的通紅。

她顫巍巍地抱起鮮血淋淋的嬰孩,小心翼翼地撥弄察看著,卻驟然瞥到嬰孩脊背的異狀。

她麵頰的熱度驀地褪去,臉色刷地蒼白如灰。

林婉柔額頸遍佈冷汗,臉色都是疲頹的灰白,她舔舔乾燥起皮的嘴唇,虛弱地喘著氣問道:“是男是女?”

王嬤嬤抱著嬰孩的手瑟瑟地打著顫兒,好似隨即就會猛地撒手,活生生地摔死懷裡抱著的孽障。

“是個男孩,但是……”她怯怯地瞥著林婉柔支吾道。

林婉柔警覺地蹙眉,她艱難地支起覆著薄汗手臂撐著身子,虛脫乏力地道:“把孩子給我。”

“娘娘……”王嬤嬤心底擂鼓似的驚慌,林婉柔創深痛巨卻是得個妖孽,她怕林婉柔會崩潰。

“給我!”林婉柔聲音尖利地催促。

王嬤嬤隻好把嬰孩抱到林婉柔麵前。

林婉柔謹慎打量著嬰孩,並冇發現異端,還暗喜自己爭氣,得了個皇子。

直到她看清嬰孩的背部,她手臂一軟氣力頓失,腦袋狠狠地砸在榻上,震得她腦袋嗡嗡直響。

——嬰孩脊背的位置赫然豎著一道細小的、黑亮的蛇鱗。

“娘娘——”

王嬤嬤焦急地喚了一聲,不及她安慰林婉柔,就聽外麵響起侍衛齊聲而呼的聲音。

“恭迎萬歲。”

急促而沉重的一陣敲門聲之後即響起皇帝急切的呼喊:“婉兒。”

“婉兒生了嗎?”

“婉兒你倒是出個聲呀,就算是個女孩也不打緊。”

“婉兒你吱聲呀,不管是個什麼都是朕的第一個子嗣,朕都會愛之惜之!”

“婉兒——”

林婉柔閉眼哽咽道:“蛇……告訴萬歲……是個蛇……”

“娘娘——”王嬤嬤厲喚一聲。

林婉柔眼角溢位的熱淚緩緩淌到嘴邊,她哽著喉嚨張開嘴,酸澀的滋味打舌尖蔓延暈開,直直苦到心底。

“告訴萬歲……是個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