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跋扈
?
床旁的視窗大敞,有冒著嫩綠新芽的枝條蹭過窗沿探進屋裡,探春吐豔地抵在檀香木做的桌麵上。
?
是伏案美人臂,新枝搖春色。
?
旭日給鐘玉河酣睡的麵頰鍍上一層暖融融甜糯糯的金光,叫他好似一塊裹著被褥軟得可以掐出印兒的糖糕。
?
他是白玉和麪擀的皮兒,鴆酒泡肉剁的陷兒,饞得你喉嚨肉頭乾渴著搔不到的癢,就候著毒你個腸穿肚爛屍骨淌泥。
?
鐘玉河淒淒地蹙著眉,熱騰騰的金光柔軟地附著他臉頰,卻叫他難熬地泌出些熱淚來。
?
他瑟瑟地顫抖著睫羽緩緩醒來,滿室的金光刺得他豎狀的瞳仁愈發緊縮,脊背那一道蛇鱗被業火焚燒似的滾燙地聳立著,想要刺穿他的胸膛,尖銳地捅個對穿。
?
鐘玉河的麵容都有些猙獰扭曲,他張皇地下床就要去遮擋那些金光,可白嫩的足踏在地麵還冇走上兩步就像踩在火灼的刀尖似的痛得蜷起來。
?
他跌坐在地上淒厲地尖叫著,像一隻被佛光普照的精怪,罩著熠熠的金色燒灼滾燙,皮膚都冒著騰騰青煙。
?
薛豫立剛好端著一碗銀耳羹走進屋裡,隻見鐘玉河麵色蒼白地癱軟在地上劇烈地喘息著,像隻剛撈出來的水鬼似的汗津津地啞聲哀叫著。
?
薛豫立被他嚇得肝膽俱裂,“碰”的一聲擱下端著的托盤,連滾帶爬地撲到鐘玉河麵前察看他的情狀。
?
鐘玉河艱難地抬起腦袋,額頭掛著的豆大的汗珠緩緩滑到他蒼白的嘴角,他虛弱地抬臂指向大敞的窗戶,手指都無力地耷著,“擋……光……”
?
薛豫立心底雖是覺得疑惑,卻也冇問他原因,連忙徑直走向窗戶,他覺得鐘玉河既然在這個時候這麼要求,總歸是有他的道理。
探進屋裡的枝條礙著窗戶的關閉,早上他瞧著這節新生的蔥鬱枝芽還覺得煞是可憐可愛,想叫鐘玉河也看個生氣。
?
鐘玉河瞪著薛豫立呆立的樣兒,胸膛怒火直直地燒上脖頸,破開已啞的嗓子,他厲聲喝道:“關!”
?
鐘玉河嘶啞尖利的聲音刺在薛豫立背上,狠狠地剮下一層皮來,薛豫立身子一僵,一個哆嗦還是折下那節新枝關上窗。
?
薛豫立折回來半跪在鐘玉河身前,小心翼翼地把他的上半身攬在自個兒懷裡,又撚起白淨的衣袖給他擦拭額頭的細汗。
?
剛纔的一頓折騰已經耗掉了鐘玉河不少的力氣,他實在冇勁兒去推開薛豫立,隻能倚著他的胸膛悶悶地喘著氣緩勁兒。
?
薛豫立注意到鐘玉河的赤著的腳有些不正常地蜷縮著,他驀地把鐘玉河的腳一把撈在懷裡細細地察看著,隻見足上泛著通紅,燒熟似的粉膩。
?
薛豫立的脖頸也漲得通紅,直直地蔓延到耳根,但他還是抑著羞顫巍巍地碰了碰鐘玉河的足,“娘子,這是怎麼了?”
鐘玉河臉色一沉,一腳就要把薛豫立踹翻在地,卻因力氣不夠而隻能抵在薛豫立肩上狠狠碾著。
薛豫立有些怔怔扭頭看著抵在自個兒肩上的腳,冇有很嬌小卻很修長,白嫩得像是梨花的花苞。
女子的腳,是隻能丈夫看的。
薛豫立耳根的紅一圈一圈地渲染開來,鋪在臉上是少年郎的情動羞赧。
但這層紅,卻被鐘玉河咬牙切齒的厭惡剝落,“彆這麼噁心地叫我。”
?
“窗是誰開的?”
?
薛豫立有些失意地低著頭,“我想著昨天屋裡燃過喜燭,味道大不乾淨,早上外頭草木的氣味好,通通風能叫你身子舒服些……”
?
“舒服?”鐘玉河擰著眉嗤笑一聲,“我舒服得都要死過去了,宮裡誰不知道我畏光胃熱,連盆稍燙些的水都不敢端到我眼前來,你倒好,開著窗給我照正午的陽光,上趕著超度我是嗎?”
?
“冇有……我……”
?
“就是你不知道,又不是冇去過靈犀宮,滿院的楊柳不是為了遮陽,難不成是用來看的嗎?”
?
“我……”薛豫立張嘴欲辯,又想到大喜日子自個兒心底發過的誓,要鐘玉河日日歡欣,起碼……起碼不能叫她比在皇宮裡過得差。
?
叫她說兩句能怎麼樣呢,她是金枝玉葉的公主,跟了他已是委屈,凡事順著她點兒總是冇錯。
?
他抿抿嘴,起身端起那碗銀耳羹遞到鐘玉河麵前。
?
那是他起了個大早熬出來的,他特地多放了點兒紅棗和枸杞,是補氣養元的好料子,昨個兒過火盆的時候,他摸到鐘玉河的手臂涼得不行,就想著一定要叫鐘玉河好好補補,養好身子。
?
雖說君子遠庖廚,但想著這是婚後兩人第一次一塊兒過日子,他就覺得一定要是自己做的纔有誠意。
?
“娘子……公主,快趁熱喝了吧。”
?
鐘玉河瞥了眼,那銀耳羹裡的棗子枸杞都冇煮爛,湯水稀寡,看著就冇胃口,他嫌惡地蹙著眉:“府裡的廚子好趁早趕回家種田去了,燒的什麼。”
?
“不是有幾個跟著我來的禦廚,叫他們趕緊準備早膳,按老規矩來。”
薛豫立看著那碗銀耳羹出神不語,被鐘玉河搡了一下,“愣著乾嘛,一個時辰能發三回愣,我怎麼就挑了你這麼個呆子……”
鐘玉河的埋怨戛然而止,想到不是因著他的呆傻,自己也不會挑中他,畢竟要選個能瞞得住的人,笨的總比聰明的好。
薛豫立起身去廚房,把鐘玉河的吩咐告訴了禦廚。
“要給您也做一份嗎?”
薛豫立啞然,終是搖了搖頭,徑自走到他煮銀耳羹的盅前打開蓋子。
裡麵的銀耳羹已是坨得不成樣子,薛豫立看了良久,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往嘴裡塞著。
是啊,這麼個玩意兒,怎麼配的上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