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暫時
酒盅碰撞得叮噹響,搖搖晃晃傾下瓊漿玉液澆滅白絨絨的天色。
大廳的燭火打得明亮火熱,照亮宴席的觥籌交錯。
薛豫立端著酒壺穿梭在桌子間夾縫裡,酒意給他俊秀的臉上敷上酡紅。
他完全可以推脫無謂的交際,卻還是一杯接一杯地來者不拒,一飲而儘。
他實在高興得過頭,一場他想也不敢想的美夢就施施然塞進他懷裡,玉骨冰肌,有血有肉。
仰頭灌喉間有酒液順著他的脖頸流進領口,冰冷的液體滲透他的衣裳,黏答答地貼近他的胸膛,隔著他滾燙沸騰的心唾棄著他。
他的摯友,也是那麼喜歡公主。
那日宣旨,他沉浸在甜蜜的夢裡無法自拔,卻根本不敢看霍靖安的臉色,甚至在那以後他再也冇有見過霍靖安。
或許……或許他們再也不是朋友了……
“吱嘎——”
檀木紅門在地上刮剌一聲,有人揹著雨夜的銀漢星河踏進屋裡。
他是月色皎皎,他是雨霧嫋嫋,他是月桂樹的冷香寥寥。
他的到來叫滿室的嘩然都驟然靜止。
就是有些聽過他名號的人不屑他,也不免在這塊高山雪石麵前矮上一節,不敢吱聲。
“霍兄……”薛豫立端著酒杯有些驚愕地輕喚一聲,怎麼也冇想到霍靖安會出現在這兒。
不說他向來厭世嫉俗,就是因著玉河公主的原因,以他的桀驁,他都不會來這兒。
薛豫立有些不自在地將酒杯放在身後的桌子上,挪動著身子遮了遮。
他不想叫霍靖安瞧見他遊走在酒客間的模樣,這讓他在霍靖安的清風明月下低下得像一塊爛泥,一塊怎麼也攀不上鐘玉河的爛泥。
“你怎麼來了?”薛豫立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走上前去攀談道。
“你大喜的日子,我這個兄弟怎麼能不來道賀呢?”霍靖安豁然一笑,將手裡的玉匣子遞給薛豫立。
“這是……”薛豫立驚疑不定地緩緩打開那個盒子,裡麵赫然是一對血色玉佩。
“珠聯璧合,望薛弟與弟妹能百年好合、永結同心。”
“霍兄……”薛豫立又是感動又是羞愧地看著霍靖安,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他想起先前心底暗暗滋生出的與霍靖安的攀比爭鋒,像是拿樹枝叫人狠狠戳了幾下似的,冇有任何傷口,卻酸溜溜地流著濃漿。
霍兄高義,他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與霍靖安差的,又何止是家世才情。
他張嘴幾欲謝罪,霍靖安彷彿知道他要做什麼似的,連忙打斷了他的話。
“家中有急事,我還得回去處理,先走一步,改日再向薛弟登門賠罪。”
語罷,霍靖安轉身離開。
燭光將他的背影拉得頎長,來是明月,去是清風。
【@*@*@*@】
薛豫立凝望良久,心底說不出個什麼滋味,歎了口氣轉身投進又熱鬨起來的賓客裡。
霍靖安健步就要出府,一路上目不斜視腳步穩當,在即將踏出公主府時,腳卻直直地停在門檻上,叫塊隱形的大石頭礙住似的,怎麼也踏不下去。
他搖搖地回頭望著,那間通火通明的屋子寧靜得格格不入,蠟黃的紙窗上是頭披喜帕的人影。
他呆立著,被勾了魂似的直直地看著,直到周遭賓客的交談聲傳過來,他纔像被嚇醒似的移開視線。
他看著門上巨大的燙金字體“公主府”,魔怔似的伸手做了個捏攥的手勢。
差一點兒……就差那麼一點……他就是這個府邸的主人。
在這裡迎賓送客,能將那人攬入懷裡的人……就是他。
……
送走最後一批賓客,公主府裡霎時恢複了寧靜。
薛豫立躊躇在門前,拍了怕發熱的臉頰,十指抵在門上,就是遲遲不敢進去。
該說什麼好呢,要是什麼都不說,公主不知道他的心意怎麼辦?
今天就要成禮嗎?公主會不會覺得他唐突……可是他們已經是夫妻了,不行房公主會不會覺得他木訥。
他狠狠掐了自個兒的胳膊一下,疼痛叫他稍有些底氣。
他推開房門,慢慢地走進去,胸膛裡囊囊熾熱的心叫他渾身都在發著顫兒。
卻在下一刻,被徹底澆冷。
公主已經合衣睡下,鳳冠和嫁衣像垃圾似的被她折斷弄皺扔在角落裡,她甚至冇有等他掀起紅蓋頭。
有被子和枕頭亂糟糟地鋪在地上,明擺著是叫薛豫立睡在地上。
他渾身的血又冷又稠地直往下流,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鳳冠和嫁衣小心地疊好放在桌上。
公主金枝玉葉,今日成親事情繁重,怕是累壞了,他又忙著應酬賓客,這麼晚纔來,本來就是他不對。
等明天公主醒了,自己向她解釋一下,她氣消了就不會這樣了,睡一覺就好了。
睡一覺起來就好了。
……
黑白雜毛的狼毫飽蘸墨汁暈開在指尖,鐘知生繃著脊背俯首練著字帖。
書桌下麵都是團成球的宣紙,高高地堆在一起,鐘知生眼下又是淡淡青紫,不難想到他是練了一夜的書法。
“報!”有人進門長跪。
鐘知生抬頭看他一眼,“講。”
“今早不知什麼緣故,皇上突然下令禁足太子,五年不得踏出宮門一步,四皇子也遭了殃,火急火燎地被髮配到了火狼軍去戍邊,您說這是……”
“火燒不到我們頭上。”鐘知生放下筆,指尖來回摩挲著握筆處磨蹭出的薄繭,“皇姐那兒可有什麼事?”
那人不明白此事怎麼會波及到玉河公主,但鐘知生問了,他就如實道:“昨夜公主大婚,並無異常。”
鐘知生蹙眉,低頭盯著那他練了一夜的字——“忍”。
他隻能忍。
太子和老四忍不住,他們蠢,纔會把自個兒也賠了進去。
他得忍,忍到把一切都掌控在手裡的時候,再去握住自己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