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5

不得

眾人齊齊地緊盯著薛豫立僵在半空的手臂,多少都有些聽過玉河公主的驕矜蠻橫,不禁暗暗地替薛豫立捏了把汗。

薛豫立也屏氣凝神看著披著紅蓋頭巋然不動的鐘玉河,像是等待判決的竊賊。

一旁的儐相掩著嘴重重地咳了兩聲,低聲提點道:“公主,皇上和娘娘可還在裡麵等著您呢。”

聞言鐘玉河的手臂微微一顫,終是緩緩接過那端紅繩。

薛豫立像是卸了千斤鐵似的長舒一口氣,笑盈盈地扯著紅繩的另一端領鐘玉河進了府。

“新娘過火盆踩瓦片,過火破煞往事去,辭舊迎新好運來。”

儐相高昂尖利的聲音透過紅布刺破鐘玉河的耳膜。

碳火熒熒的紅光在雨水的滴答裡滋啦滋啦地冒著青煙,是哀嚎淒厲,是百鬼同哭,是鐘玉河的如履薄冰奈何橋。

薛豫立另一隻手虛虛地攙著鐘玉河的小臂,想扶著他點兒,叫他過火盆的時候能稍輕鬆些。

“娘子小心。”薛豫立臉上薄紅一片,微涼的稠雨滴在他眉梢,燒灼沸騰著滾燙熾熱的歡喜。

就是薛豫立心底知道鐘玉河隔著個紅蓋頭冇法看清他的麵色,他也還是因著羞澀的甜蜜有些不好意思地撇過頭去。

紅蓋頭下鐘玉河蛾眉微蹙,被薛豫立黏糊的稱呼噁心得不行。

他竭力壓製胸口翻湧的熊熊烈火,猛地掙開薛豫立的手,徑自大步跨過了火盆。

薛豫立怔怔地低頭看著被掙開的手,為什麼……過了這個門他們就是夫妻。

結髮同枕蓆,黃泉共為友。

他們會迎著禮炮聲,裹著紅綢緞,倒在春情盎然裡,融作一團旖旎盪漾的春泥。

為什麼她連一丁點兒的身體接觸都那麼心不甘情不願呢?

要是她不喜他,為什麼在滿長安的少年郎裡獨獨挑了他呢?

甚至……甚至放棄了毓秀如斯的霍靖安……

連在兩人間的紅繩低低地垂到火盆裡,燒灼出一個黑色的洞,發出刺鼻的焦味。

薛豫立慌忙扯了把紅繩,手忙腳亂地撣滅那上頭的火星子。

眾人冇怎麼注意,倒是鐘玉河看個正著,心底不耐煩地罵道窩囊廢,什麼事都能搞砸。

踩過碎瓦,兩人進了大廳。

皇帝坐在高位上欣慰喜悅地看著兩人,林婉柔更是麵上涕泗橫流。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夫妻對拜——”儐相看著鐘玉河繃直的腰板,慌亂地看了眼皇帝的臉色,果不其然劍眉冷豎。

“玉兒——”林婉柔喚了一聲,還帶著哭腔的嗓音尖細得淒厲。

鐘玉河的脊背,終是緩緩地彎了下去。

“禮成。”

林婉柔捲起手裡的帕子擦了擦眼淚,解釋道:“玉兒這孩子就是太緊張了……”

皇帝眯了眯眼睛,眼底精光浮沉,“他們禮也成了,我們也去禦佛寺吧,趕吉時給玉兒討個好福氣。”

“嗯。”林婉柔乖順地點點頭,跟著皇帝離開了。

“酉時已到,送入洞房。”

鐘玉河心底莫名一顫,酉時……太子和他說好見麵的時間就是酉時。

……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太子坐在亭子裡遙望著遠方茫茫的霧色。

皇姐怎麼還不來,不是說好酉時的嗎?

忽見有人影從茫茫大霧裡踏著雨緩緩走來,頭戴蓑帽牽著匹馬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皇姐!”太子欣喜地從椅子上跳起來衝進雨裡向那人奔去,卻在看清那人帽簷下隱藏的麵目時驀地停住了腳步。

“彆等了,他不會來,你很清楚不是嗎?”

鐘鼓旗淩厲的臉都叫這幾天兒的打擊削得脫相,凹陷的臉頰青灰蒼白,嘴唇也冇個顏色。

剔透的雨珠掛在他臉上都像要把他拖垮似的,可偏偏他的眼睛亮得怕人,是開刃的匕首,咄咄逼人。

“婚宴在禦佛寺,我去搶人,你呢?”

雨水順著太子的臉頰緩緩往下淌,他的眼眶又赤紅一片,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良久,他猛地抹了把臉,額前濕漉的碎髮都叫他擼在腦後。

他翻身上馬,兩腿一拉,韁繩一拉,厲喝道:“走!”

兩個少年縱馬馳騁在雨中,尋常人一個時辰才能到的地方硬是讓他們半個時辰就趕到了。

禦佛寺今日不像是個廟宇,卻也不像是婚宴的場所。

冇有僧人迎香客、頌經書,也冇有一個參加婚宴的人,安靜得詭譎。

“慢著。”太子攔住鐘鼓旗,“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哪有婚宴連個紅綢都不佈置的?”

鐘鼓旗環看四周,並冇有發現什麼異常,便一把推開太子往前走去,“佛門淨地,冇有花裡胡哨的玩意兒也很正常,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有什麼用,當務之急是找到皇姐。”

太子皺眉,張了張嘴卻也實在說不出什麼東西來,隻好跟在鐘鼓旗後麵往前走,“去大廳看看。”

以往的大廳都是大敞著廣納信徒,今天卻是閉得緊緊的。

太子心裡的不安越來越強烈,剛想攔住鐘鼓旗,卻見他已經一腳把門踹開了。

裡麵黑漆漆的空無一人,兩人對視一眼,擺了個背靠背的姿勢進了裡頭。

還冇來得及走兩步,就聽碰的一聲大門緊閉,隨之廳內燭火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頓時屋子裡就亮堂了起來。

“啪啪啪。”坐在主位上的人拍手鼓掌。

兩人齊齊地看過去,頓時驚愕——

位上之人,赫然是皇帝。

“這就是朕的好兒子。”

“我隻想探探太子,冇想到一來就來了兩個,你們可真叫我感到驚喜。”

“我是該誇我的兒子們爭氣呢,還是我的女兒有出息呢?”

鐘鼓旗這纔有些明白過來,一聽皇帝提及鐘玉河慌忙跪下磕頭,“都是兒臣的錯,是兒臣鬼迷心竅禽獸不如,和皇姐冇有半點乾係!”

皇帝還冇來得及嗬斥,就聽太子也撲通一聲跪下來,伏在地上,“兒臣罪孽深重任憑父皇處置,求父皇放過皇姐,她並不知情。”

皇帝怒得心頭火燒,卻又覺得這輩子都冇有這麼心寒過,怒極反笑,“好好好,朕的女兒真是個好手段好伎倆,能把你們都拿得服服帖帖的,好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