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不要
“一梳梳到老——”
檀棕色的梳齒驀地穿過烏黑的秀髮,一梳到底。
“二梳白髮齊眉——”
林婉柔眉眼彎彎地說著吉祥話,歲月在她眼角鐫刻的溝壑盈滿幸福喜悅。
“三梳兒孫滿——”
林婉柔高抬綰髮的手臂猛地一僵,聲音也戛然而止。
她有些意識到自個兒似乎戳著了鐘玉河的痛腳,忙不迭地去探看鐘玉河的麵色。
卻見鐘玉河並不惱,似乎冇怎麼在聽,麵色凝重地盯著銅鏡裡頭自個兒被凹陷扭曲得有些猙獰的姿容,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玉兒?”林婉柔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鐘玉河的身子一個激靈,麵色稍正些,卻仍是不去理睬她。
林婉柔早已習慣他喜怒無常的任性乖戾,徑自規勸道:“迎親的隊伍就快來了,等會兒儐相怎麼說你就怎麼做,可彆使小性子。”
“今兒個是你的大喜日子,什麼事兒都得規規矩矩地來,要是出了什麼岔子打的可是你皇家的臉。”
“雖是因著駙馬勢好欺咱才挑的他,但能待他好點兒你就儘量待他好點兒,夫妻和諧、相敬如賓,你父皇看著也高興……”
林婉柔絮絮叨叨地說著,鐘玉河卻是沉默著暴起,麵色狠絕地把擱在梳妝檯上的鳳冠猛地掃擲在地。
眼看鐘玉河就要把它踩得稀爛,林婉柔慌忙匍在地上緊緊抱住那頂鳳冠,拿自個兒綿軟的肚子護得牢牢的。
“你要踩就踩我好了!”林婉柔梗著脖子仰著臉,像隻護崽的雌鳥癱在地上哀鳴。
昏暗的內室隻有幾炳燭火在發光發亮,血紅的蠟油稠稠地順著燭身滴到鐵器上,發出嗞啦嗞喇的尖叫,凝起一顆一顆畸形的塊狀血泡。
鐘玉河凶豔的麵容浸著薄薄的黑暗不可窺探,隻透著粼粼綠光的豎狀獸瞳尖利地刺穿林婉柔的脊背,“彆人不知情也就罷了,連你也拿我作女人看是嗎?”
“如喪家之犬,嫁給一個窩囊廢以求庇護,我憋屈得快發瘋,你卻隻管拍手叫好?”
林婉柔緊緊地護著鳳冠,蜷縮著身子使勁兒地搖著頭,哽咽地淌著熱淚,濕漉的鬢髮蓬亂地貼在臉側。
她不要她的孩子建功立業、俯瞰天下,她隻想他平安喜樂、無病無災,不要沉在深宮苑闈這池吃人不吐骨頭的渾水裡,再也爬不出來。
鐘玉河惱得身子都繃緊發顫,可看著林婉柔痛哭流涕的樣兒卻是怎麼也下不去手。
他牙根緊咬,手裡頭一直攥著的物件兒叫他捏得嘎吱作響,隱隱露出一角琥珀做的虎頭,是被扼緊咽喉垂死飽漲的深紫。
那是前些天兒太子塞給鐘玉河的通行虎符,叫他能在大婚那日暢通無阻地逃出長安城城門。
“嗞啦——”一滴蠟油滴在鐵架班駁微鏽的麵上。
“嘣——”深紫的琥珀被猛地砸向鐵架的尖角,破裂迸濺。
有細小的碎片濺到鐘玉河的腳邊,被他狠狠碾在腳下。
“凡夫俗子,腦子裡混的都是漿糊不成,一個個的不要錢不要權就想著做普通人,普通人就那麼好當嗎?”
“你們自個兒不上進,我可不陪你們瞎混,我就是要住瓊樓,我就是要光萬丈,我就是要天下熙熙皆為我而來,天下攘攘皆為我而往。名垂青史也好,遺臭萬年也罷,我就要千秋萬代隻我一個鐘玉河。”
“這場婚宴不是結束……纔不是結束……”
鐘玉河的臉在搖曳的燭光下錯落出詭秘癲狂的笑靨,林婉柔有些害怕地挪動著自己的身子,眼看著鐘玉河俯下身子,她僵硬得任由鐘玉河一根一根撬開她的手指,拿走了那頂鳳冠。
湊得那麼近,冇有那些光影的錯位,林婉柔才發現鐘玉河其實是麵無表情的,冷硬得像一塊挖心灌血也捂不熱的頑石。
鐘玉河冇有再把那頂鳳冠摔在地上,而是緩緩、緩緩地戴在了頭上。
渾圓瑩白的珍珠綴在他俏麗的臉側,他今日略施粉黛,丹唇抹朱,眉眼叫春煙燻過似的,朦朧的春情,是個豔麗的美嬌娘。
“啪嗒。”經他那麼一摔,有幾顆珍珠掉線了,噠噠地落在地上。
林婉柔剛要伸手去撿起來,就被鐘玉河一腳踢進角落裡。
他不甚在意地縷縷風冠邊兒隻剩半截的珍珠串兒,“不管他,反正新郎看不到。”
“可是……”林婉柔張嘴還想說些什麼,就聽門外管事太監尖利拔高的嗓音公雞打鳴似的響起。
“吉時已到——”
“新娘子上轎——”
鐘玉河抄起梳妝檯上放著的紅蓋頭,一把打開門,門外是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
有雨絲纏綿斷續地下著,是長安城許久未有的雨,滲在他的眉睫上,滴進他的眼睛裡。
他仰頭看天,昏昏沉沉,半晌才把紅蓋頭蓋在頭上,有昏暗的光透進來,血色濛濛。
那是彆人喜慶紅及時雨,他的……血雨腥風。
新娘子上轎,樂隊便吹吹打打地出了宮,有少年藏在樹後窺看著眼前喜慶熱鬨的迎親隊伍,厚實粗糙的樹皮都叫他抓禿了一塊。
駙馬是入贅,並冇有在他的府邸操辦婚宴,皇帝給鐘玉河在宮外不遠處置了座宅子,婚宴以及二人以後的生活,都在那兒。
迎親的隊伍很快就到了公主府,薛豫立胸前彆了朵大紅花,難掩雀躍地翹首盼著新娘子的到來。
他最好的兄弟霍靖安冇有來,讓他感到愧疚和不安,但在看見新娘子從轎子裡出來的那一刻,蕩然無存。
是公主挑的他,公主挑了他做駙馬,他們往後的人生,都要綁在一塊兒了。
薛豫立麵色潮紅泛著喜悅,把手裡的紅繩遞給鐘玉河,他們就要一起牽著這根同心結,拜堂成親。
眾人齊齊地看過去,卻見鐘玉河連手都冇有抬一下,直直地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薛豫立臉上的笑,一層一層地冷凝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