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撕破

?

“來來來——”

?

“過來點兒——”

?

王嬤嬤仰著腦袋插著腰,嚷著嗓門叫喚宮婢調整紅綢懸掛的位置,滿室的宮婢你來我往,張羅得熱火朝天。

?

林婉柔噙著笑眉梢帶喜,低頭繡著龍鳳呈祥的喜帕,就是她心底清楚這場婚宴隻是個脫罪的可恥鬨劇,也抑製不住人母的欣慰歡喜。

?

鐘玉河端坐在一群兵荒馬亂的女人裡頭,麵色冷硬得像是個局外人,宮婢窸窸窣窣忙活的聲響鑽到他的耳朵深處,像是細細密密的小黑蟲抖動著觸角蜿蜒爬行。

?

他身上寒毛聳立,無端地顫栗著。

?

那些殷紅鮮豔的綢緞淩空浮沉,像一條又一條尾巴被打了結係掛在梁上的毒蛇,它們張牙舞爪地齜牙垂涎,扭動抽搐著濕漉滑膩的軀體纏上他的脖頸。

“咕嘟”一聲。

是喉結滾動的聲音,還是他血管膨脹的砂礫塵埃在摩擦滾湧,要刺破白膩的皮囊剝出一個鮮血淋漓的怪物。

他是靡麗的皮囊,還是蠹蝕的怪物。

離宮嫁人就能把長年懸在他頭頂搖搖欲墜的尖刃掙斷嗎?

還是隻會促使它更快地掉落,鑿穿他的肋骨,劈得他連皮帶肉粉身碎骨……

“皇姐。”

低沉沙啞的嗓音破開雲空,鐘玉河被突然的一聲驚得一個哆嗦,身子僵硬、瞳孔微縮地看向門口。

是鐘鼓旗。

他的淩厲的麵容叫靈犀宮的黑暗陰濕吞噬得慘淡發灰,短短幾天他就好像日薄西山的陽葵,迅速地枯萎下去,那些少年激昂、意氣風發都低微地沉到黃土裡。

“出來一下好嗎?”

鐘玉河沉默地看著他,不自覺攥住掌心,有些怵他,恐他做出什麼極端的事兒來。

“就一下,求你了。”鐘鼓旗又高聲了些,嘶啞似裂帛。

他的眼睛也好似被利爪撕破,紅豔欲泣,就要掉下一串滴滴答答的血珠子似的。

鐘玉河沉吟片刻,終是點點頭。

周遭張燈結綵的喜慶反倒叫他覺得壓抑崩潰,倒不如和鐘鼓旗出去把話兒撂個乾淨。

……

海棠爛漫的靡香臥在枝頭,是江山易主容顏不改的禍國美人,任他深宮苑闈換了幾代主子,隻徑自豔麗酣眠。

鐘玉河隨手摺下一枝把玩著,似是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沉鬱的鐘鼓旗,“你有什麼事,趕緊說吧。”

“你情願乾站著,我可不樂意。”

鐘鼓旗喉頭哽咽,一把將鐘玉河攬在懷裡,呼吸間灼人的熱度都噴在鐘玉河的頸間。

“我們說的那些,都不作數了嗎?”

“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嫁給彆人……”

鐘玉河蹙著眉掙在鐘鼓旗懷裡掙紮著,手裡攥著的海棠花叫他捏得豔麗的汁水迸濺。

他隻管自個兒開的妖嬈無雙,哪裡會在乎地下滋養他的根苗被蟲啃咬的蝕骨疼痛。

“你說的那些都不知道是在多久以後,可我被賜婚的事就橫在眼前。”

“你等得起,有冇有問過我等不等得起?”

“你要我拿餘生的安定去堵一個不知道有冇有的虛幻,是你傻了還是我瘋了?”

鐘鼓旗瞠目結舌地看著他,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漸漸鬆了勁兒。

“傻子。”鐘玉河嗤笑一聲,輕蔑地拍拍他的臉道:“回去洗個澡早點睡吧。”

“你從來……”鐘鼓旗的嗓子都叫心頭的血淚糊住了,艱難地繼續說著,“從來冇有喜歡過我對不對?”

“都是騙我的。”

他歡喜鐘玉河,所以歡喜一個人是什麼樣,他比誰都知道。

可有時候他寧願自己彆知道,彆去窺看鐘玉河嘴上說的愛,有多假。

鐘玉河直直地看著他,笑得更是甜蜜,心裡一股莫名的焦慮燒得他連那些哄騙的伎倆都懶得用,“對。”

“我也是個男子,我也是皇子,憑什麼你們能爭,我就隻能蜷在你們身下攀附!”

“現在我膩了,你們自個兒玩郎情妾意的把戲去,恕不奉陪。”

?

鐘玉河把那支碾得稀爛的海棠擲在鐘鼓旗腳下,長袖一擺轉身離去。

鐘鼓旗低頭,看著自個兒的衣襬濺上些紅汁兒,把原來白淨的清袍染得斑駁。

……

鐘玉河不想去大廳看著那一屋子女眷上躥下跳忙活他羞恥荒誕的婚宴,就徑直回到寢宮。

“嘎吱——”

破敗的門在地上磨礪出骨頭磨蹭的聲音,一束光順著門縫漏了進來,又被鐘玉河隨手的關門遮得嚴嚴實實。

“皇姐……”一雙溫熱的手環住他的脖頸,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外麵好生熱鬨。”

是太子。

鐘玉河喉結滾動了一下,在黑暗裡也看不清他的麵色,隻能試探著問道:“怎麼不在外麵等我?”

太子並不搭腔,徑自繼續說道:“駙馬知道皇姐的身子嗎?”

“皇姐猜猜他知道後,會是什麼反應?”

“你什麼意思……”鐘玉河心裡狂跳,從冇想過有朝一日對他百依百順的太子,會攥著他的軟肋威脅他。

“我的意思……”

隻有我會在知道一切後,仍然愛你。

太子張了張嘴,卻是沉著黑眸說道:“婚宴那天,我在長安城外的十裡亭等你。”

“等我做什麼?”

“我們遠走高飛,我帶了足夠的盤纏和一匹快馬,我們像平常夫妻一樣,找個偏僻的山頭務農。”

“好不好,好不好?”

“我不做這勞什子太子,你也不用扮作女兒家,我們就在外麵好好過日子……”

鐘玉河掙紮了兩下冇掙開,最終還是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