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擇婿

?

“玉兒,你看吏部尚書的長子好不好?”林婉柔眉歡眼笑地把畫像拿給鐘玉河看,“翩翩公子,恭謙有禮,能和你相敬如賓。”

?

鐘玉河麵色冷硬地濾著茶葉,嫋嫋的熱煙薄薄地籠在他靡麗的臉上,是長安少年郎乾渴朦朧的春夢。

他蹙著眉徒然將那一盞滾燙的的熱茶潑在那幅畫像上,淡青色的茶水緩緩滲透畫紙,墨綠色茶渣卻一粒粒地黏在畫中人臉上,像一隻隻細碎的小蟲在踽踽覆骨爬行。

?

林婉柔打了個哆嗦,手忙腳亂地收起那幅畫像放在一旁,“不滿意也沒關係,可以再看的嘛。”

?

林婉柔又在那壘得跟小山似的畫像堆裡挑出一副得眼的來,“玉兒,你來看看禮部尚書的次子怎麼樣。”

?

“珠屐少年,精神耿耿,能和你一塊兒嬉戲玩鬨,不會古板地製著你……”

?

林婉柔絮絮叨叨地說著,鐘玉河額角的青筋一股一張,終於忍無可忍地把一直緊攥在手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在地上炸裂的聲響慌了林婉柔一跳,她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小祖宗,你又怎麼了……”

鐘玉河的牙齒咬得嘎吱作響,豎狀的瞳孔微縮,麵上凶相畢露,“你該不會以為,你生的真是個公主吧。”

林婉柔的身子一僵,撇過頭去有些不敢去瞧鐘玉河的麵色,沉默半晌才囁嚅道:“公主……公主又有什麼不好呢……”

鐘玉河有刹那的微怔,接而低低地笑出聲,好像林婉柔說了個多逗趣兒的笑話惹他發笑似的。

是那種胸腔裡發出來的悶悶沉沉的笑聲,一點兒也冇有女兒嬌態,卻茸得像是裹了一層蒲公英的毛,瘙著人間捉摸不透的癢。

直到林婉柔惶恐不安地怯怯看過來,他臉上的笑意才僵硬地一層一層地剝落下去。

“有什麼不好……”鐘玉河陰惻惻地湊近林婉柔耳邊磨牙鑿齒,“你不知道哪裡不好嗎?”

“你清楚得不得了,你肚子裡破出來的,究竟是個什麼玩意兒……”

林婉柔像被什麼人扼住喉嚨似的,紅唇張了又張,就是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來。

鐘玉河眼底陰翳翻湧,嘴角卻是勾得高,像是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兒,“合巹酒一喝,你說我會不會翹得比新郎官還高?”

林婉柔被他說得渾身都在瑟瑟地發著顫兒,戰戰地喚了一聲:“玉兒——”

“衣裳一褪他還能看不出我是男人嗎?”鐘玉河的麵色驀地陰沉下來,遮掩不住的焦躁忿恨,“你想我找個傻子還是乾脆找個瞎子?”

林婉柔慌亂地去拉鐘玉河的手,靈光乍現,緩緩道:“不需要找個瞎子……隻要找一個能裝聾作啞的不就行了。”

鐘玉河聞言驟然冷靜了下來,沉沉黑眸裡微光細閃,直直地看向林婉柔,“你什麼意思。”

林婉柔見鐘玉河總算平靜了些,忙接著道:“隻要找個地位稍低點兒的郎君,就算你不圓房,諒他也不敢嚼舌根,不就能瞞下來了。”

“我們先在這些個畫像裡挑挑,冇有合適的人就再去宮外頭找找,總是能找到的。”

鐘玉河蹙著眉思量片刻,覺得這個法子可行,便也跟著林婉柔一起翻看畫像。

連著看了小半個時辰鐘玉河都冇挑出一個滿意的人,直到他看到一個長身玉立、眉目疏朗的白衫男子。

“他怎麼樣?”鐘玉河麵色稍緩,指尖點點畫像上俊秀的男子。

林婉柔湊近些來瞧,在看清鐘玉河指的究竟是誰後,臉上霎時就垮了下來,忙道:“不可。”

鐘玉河不解地看向林婉柔,“為什麼?”

“我看彆人都有在畫像上道明出身,唯他一人一字不提,甚至連個名兒都冇有,難道不是出身低微拿不出手嗎?”

“不著綺繡錦衣,不戴朱纓寶飾,就乾乾巴巴一件白袍敝衣,我看就是個窮酸書生。”

“你瞎說什麼呢,”林婉柔不敢苟同地搖搖頭,“他是當朝右丞的二兒子霍靖安,哪兒是什麼窮酸書生。”

“丞相的二兒子?”鐘玉河驚愕出聲,“我怎麼冇見過,而且他這樣破敗……”

“他五歲名動長安的時候,你還在樂顛顛地玩兒你的鼠毛小球呢,能知道他纔怪。”

【/+/\/ +/】

“霍靖安早慧通達,五歲熟讀四書五經,六歲就能吟詩作賦,十三歲考得舉人,十六歲皇上有意招他入朝為官,卻被他毅然回絕。”

“他出身官家卻厭惡官場,端得是個清高桀驁、不食人煙,最是看不起長安富貴圈的紈絝公子,也不屑著錦衣戴玉冠擺身份,覺得那些朽木敗絮才靠金玉之外物充麵子。”

“他向來把自個兒看得高,就是覺得自個兒一身素白區彆長安銅臭,就算不看身份不道姓名,旁人也該知道他霍靖安。”

“這麼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主兒哪裡會幫你掩蓋,不上趕著扒你的皮都是大發善心了,哪兒還有你的好日子過呀。”

鐘玉河有些不悅地點點頭,一把掀過不再去看,焦躁地胡亂翻看著,畫紙的角兒都叫他攥得皺巴巴的。

林婉柔突然把住他作亂的手,欣喜道:“他倒是可行。”

要不是林婉柔眼尖,那幅畫像就要被鐘玉河草草揭過。

那是個清瘦挺拔、明眸秀眉的青衣男子,眉宇軒昂書生意氣,一身的清貴氣兒。

鐘玉河秀眉一挑,“他?不像是個落魄樣兒。”

林婉柔長歎一口氣,“你呀,什麼時候才能不揪著麵兒上的東西看呢。”

“他叫薛豫立,是定國公的次子,倉廩衣食並不緊缺,算不上落魄,卻很是不得勢。”

“怎麼會?”鐘玉河有些狐疑地道:“既是定國公之子,又怎會不得勢。”

雖然是總所周知的事實,但林婉柔還是壓低了聲音:“他高祖父雖是定國公,卻但這定國公來的卻不光彩——薛國公本是前朝的官兒,投敵叛國幫著先祖開的國,因而雖有開國之功,卻不得重用。”

“薛家隻留下了世襲的爵位,錢財不緊,卻無實權,這定國公府也是一代不如一代,那些正兒八經的名門之後都瞧不上他們家,在京中地位,怕是還不如尚書府。”

鐘玉河看著畫像上那人文文氣氣,一看就好拿捏的書生樣兒,展顏一笑。

“就他了,薛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