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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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驟停,四人回到營帳後不久,皇帝便大操大辦結束狩獵的慶功宴,也算是慶賀他們平安歸來的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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觥籌交錯,眾賓歡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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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群屐少年或痛飲烈酒,或巧作詩令,或善射投壺,吆五喝六地打鬨作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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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個官吏怒目髮指,痛斥子嗣胡鬨放肆,皇帝也隻擺擺手不甚在意,撫須長笑打趣兒道:“無妨無妨,誰家小子不是個皮猴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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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座官吏聞言也隻得附和著應聲大笑,穩坐席位瞧那一幫子錦衣少年嬉笑逗趣,看著看著就看出些端倪來。

那些桀驁清高的少年酒過三巡醉眼迷離看的是誰,飛花詩令作的又是誰的閨名,投壺得中又是盼誰盼得麵紅耳赤?

更深露重,晚風徐來。

桃花樹下粉膩簌簌,飽沾雨露的桃瓣沉在鐘玉河的額間,恰是冰雪肌膚,靚妝喜作桃花麵,勾得那一幫子情竇未開的少年郎都癡癡地看直了眼。

少年意氣總是風發,少年心事不過懷春。

年少的瘦骨骼裝不下滿腔熱血的歡喜,青春的薄皮囊裹不住怦怦直跳的春心,他們不會也不屑像市儈的大人似的把自個兒的熱騰騰的情感稱斤算兩謀個好價兒。

他們隻會挖空心思去討好意中人,飲酒作詩、投壺騎射,都不過是揣著一顆卑微又雀躍的赤心,像求偶的雄鳥招搖著五彩斑斕的羽毛尾巴諂媚,殷殷企盼意中人的青睞。

有腦子活絡的官吏眼珠子滴溜一轉,心底算盤打得叮噹響,狀似無意地朗聲問道:“玉河公主是否已到婚配的年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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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滿座寂然,無敢嘩者。

皇帝撫著長鬚的手一頓,嘴角的笑霎時僵硬了下來。

太子端著酒盅的手猛地一顫,冷不防地撒了一身的濁酒。

鐘知生驟然停止和附近官吏的攀談,麵色陰沉再不見言笑晏晏。

四皇子麵露凶光,眼底遮不住的陰翳,覆著薄繭的手掌緩緩把上佩在腰側的長刀。

嬉笑的少年們也都停止了打鬨,麵上或喜或憂,或羞或赧。

銳利似尖針的目光打四麵八方刺過來,嚇得那官吏額角黃豆大的冷汗直冒,喉頭咕嘟滾動了一下,自覺好像說錯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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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鐘玉河攥緊拳頭拍案而起,秀氣的蛾眉微蹙,嘴唇咬得發白。

他是一點兒也不想皇帝接茬兒,他甘不甘願雌伏男人身下尚且不論,洞房花燭夜合巹酒一喝,衣裳一褪,他是男兒身的事兒還瞞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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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條蓄勢要咬斷獵物脖頸的毒蛇,陰測測、惡狠狠地瞪著那官吏,恨不得把那老東西的破嘴撕得稀巴爛,叫他再也說不出那些狗屁倒灶的胡話。

皇帝知道鐘玉河的不情願,他私心也想再留鐘玉河幾年好好享享兒女承歡膝下的天倫之樂,不想把鐘玉河過早地嫁出去。

畢竟鐘玉河是他的第一個子嗣,也是他僅有的公主,是他唯一觸及不到奪嫡暗潮好孩子,他隻有在鐘玉河麵前才能做個毫無顧忌的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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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還冇來得及張口婉拒,就見泱泱人群裡有一翩翩公子上前長跪,正色道:“臣乃吏部尚書長子,年方二十,尚未娶妻,府裡隻兩個通房丫頭,鬥膽懇請皇上賜婚玉河公主。”

“倘使公主願意下嫁……不不不,倘使公主願意叫臣入贅,臣會從一而終地待公主,歲寒無改,終始不渝。倘有違背,就叫臣遭五馬分屍,受車裂之刑。倘使公主不慎有所差池,我願意終生為公主守靈,再不續絃。”

聞言皇帝和在座的官僚臉上都有些動容,站得越高看到的風景越繽紛絢爛,那些眼光繚亂的人也好物也好,就橫在麵前垂手可得,試問有幾人能剋製心底的貪慾呢?

三妻四妾是貪慾,聚財無厭是貪慾,爭權奪利亦是貪慾,打小兒身在高山巔該是淩雲壯誌的尚書府長公子,卻能把這些貪慾撇得乾乾淨淨,隻願得一人。

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皇帝捨不得把鐘玉河過早地嫁出去,卻也不想叫鐘玉河錯過有情有義的如意郎君,他遲疑著還冇思量出個究竟來,就見人群裡又有一俊俏少年上前長跪,頗是不服氣地叫囂道:“有過通房丫頭不乾不淨的,竟也敢肖想公主。”

“臣乃禮部尚書次子,尚未娶妻,不曾有過通房丫頭,願入贅公主府。臣會事事順遂公主,疼她愛她,不叫她有一點兒的不歡喜。倘使我狼心狗肺地辜負公主,就叫我……就叫我……”

少年喉結微咽,漆目爍爍地輕瞥一眼旁側的鐘玉河,模模糊糊看見鐘玉河似是看著他,霎時臉色緋紅,心底徒然湧起一股釜底抽薪的勇氣,咬牙道:“就叫我尚書府滿門抄斬!”

“哐當——”是禮部尚書跌坐在地,桌椅橫翻的聲響。

禮部尚書驚鄂而起,佈滿皺紋的老臉氣得漲紅髮紫,怒目髮指地哆嗦著斥道逆子。

少年的身子顫了一下,卻仍是跪得穩穩噹噹一點兒也不見動搖,“倘使公主不幸遇難,我甘願陪葬,不會一個人苟活在世。”

有一有二就有三,人群裡霎時騷動不已,不一會兒又跪出來一個少年,一個接著一個,竟足足在皇帝麵前跪滿一排。

一群鮮衣少年拈酸吃醋起來的潑辣樣兒竟是較村口掐架的寡婦也不遑多讓,你推來我搡去地吵鬨個不停,像是就要拔刀操戈似的。

鐘鼓旗劍眉冷豎就要拔刀上前製止,卻驀地被身旁的鐘知生一把按住,“你想把事情鬨大嗎?事由皇姐而起,要是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說爛攤子會歸咎在誰頭上。”

鐘鼓旗低頭沉默,澄澈的眼底滿是晦澀掙紮,最終還是將刀“啪”地一聲收回刀鞘。

皇帝蹙眉就要處理突然混亂的局麵,卻見太子迅雷不及掩耳地長劍出鞘,麵色陰沉冷硬地在叫嚷得最凶的幾個少年臉上劃破一大道肉口子。

低執的劍啪嗒啪嗒地滴著鮮血,劍身淩厲清光湛湛,折射出青色的光斑照在太子暴怒扭曲的臉上,襯得他活像是陰曹地府爬出來的厲鬼。

“皇姐好端端坐在那兒,你們一個兩個上趕著咒他早死,道是好一副黑心腸。”

“我們隻是……”有血氣方剛的少年張嘴還要再辯駁兩句,就被太子猛地一腳踹翻在地。

鋒利的長劍卡在那人的指縫間直直地插入黃土,稍再朝旁刺偏一點兒就是斷指的下場。

太子額角的青筋隨著低低的粗喘一股一張,他的聲音很啞,像是一把鋼刀在沙石上磨礪,“我看誰還敢叫囂肖想皇姐,嚷一句我斷他一指,嚷兩句我斷他一臂。”

禦前拔刀乃是大不敬,換作旁人殺頭誅族都是輕,可那人偏不是旁人,是榮寵一身、權勢滔天的惡狼太子。

皇帝冇說罰,在座的官吏也隻能笑哈哈地打著圓場,心底卻忍不住暗道太子暴戾恣睢、不顧倫常,那殺氣騰騰的樣兒哪裡是在製暴,拈酸吃醋還差不多。

皇帝眉頭皺得更緊,盯著凶煞暴怒的太子,在太子望向鐘玉河艾艾慼慼的一眼中,震醒了酣然的醉意。

一些長久被他忽略的異樣,血淋淋地剖開在他眼前。

轟雷掣電,觸目駭心。

皇帝的手顫得幾乎握不住手中的玉樽。

玉樽落地而碎,滿座驚懼,寂然良久才聞得皇帝壓抑的聲音。

“都住手。”

“玉河是到了該婚配的年齡。”

“長安之青年才俊,有意為駙馬者,皆可呈畫像於宮中,任公主擇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