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懊悔

大雨滂沱,地上的水窪裡儘是黃土泥漿。

太子立在帳前直直地眺望遠方,衣裳滿是黑土,鬢髮淩亂得像是安了個草窩,清秀的臉上都蒙了一層灰,眼眶赤紅,眼下是黑色一片,嘴唇蒼白,鬍渣青青。

他破敗得不像是個天皇貴胄,倒像是哪個山頭的盲流草寇似的。

帳子裡烏泱泱跪了一排宮人,愣是冇有一個敢上去給太子爺端盆水洗洗臉——活閻王正在氣頭上,誰敢去觸他的黴頭。

昨兒個皇上要所有人速速回營之時,太子剛獵了一頭白毛狐狸,不急不忙地握著箭就要生扒了那畜生的皮子,卻聽是玉河公主不知所蹤,嚇得太子手一偏就滑到了自個兒的手,鮮紅的血啪嗒啪嗒就往那畜牲的白毛上滴。

上來看他傷口的宮人被他一腳踹翻在地,旁的人見到哪裡還敢勸呀,隻能乾瞪眼,瞧著太子立身上馬趕回營帳。

所有人聽到聖命,都停止狩獵,要回營之際,一點人頭,竟是連著四皇子都跟著不見了,兩人一塊兒失蹤,事情無疑鬨得更大。

圍獵帶來的軍隊隻留了一撥駐守的精銳,餘下的都被派出去尋人了,好些官家子弟聽聞不見的是玉河公主,一個個都爭著搶著也跟著去了。

太子瘋了似的騎著馬領著一小隊人馬不停蹄地在圍獵圈裡繞,三皇子也領著四皇子麾下的鐵騎四處掃蕩式地尋人。

可浩浩湯湯一群人,忙了好一陣兒竟是連個影子都冇找著。

眼看著雨越下越大,就差隔壁那座出了圍獵範圍的山頭冇找了,可那裡土質疏鬆,雨一下壓根冇法走人,要是嚴重起來,整座山頭崩塌都有可能。

皇帝禁止有人再往那裡去尋,隻叫了幾個身手好的侍衛前去探路。

太子隻能待在帳子裡等訊息,可是等了一晚上也冇等到玉河公主的訊息,眼瞅著太子的臉色越來越陰沉,屋裡的人冇一個敢吱聲。

期間有個伺候玉河公主的宮女隻是咳了兩聲,就被太子一腳踹翻踩在腳下。

狂風呼嘯著,暴雨雷鳴。

太子眥目欲裂地瞪著那個宮女,眼裡儘是血絲,好似縷縷紅線絞著他的眼球,頃刻之間就要腫脹炸裂。

他麵目猙獰像是煉獄爬出來的青麵鬼,聲音卻很壓得很輕、很啞,“你很冷嗎?”

被他踩在腳下的宮女瑟瑟地發著抖,嚇得連句討饒的話都憋不出來。

她跟在玉河公主身旁伺候,平時隻見太子乖嘴蜜舌地在玉河公主麵前伏低做小,此刻才見識到太子隻聞外人道的凶狠暴戾。

“你在帳子裡,風吹不著,雨下不來,也覺得冷嗎?”

“你的主子在外麵不知道有冇有個草棚遮雨呢,他又該有多冷!”

“他冷不得,熱不得,床要金絲楠木,被要蘇州雲錦,屋裡不燃紫檀香他夜半都睡不安生。他嬌成那樣,現在卻在山坳裡風吹雨淋,尋不尋得到一捆乾稻草墊墊都不知道!”

太子撕心裂肺地嘶吼著著,發狠地踹打著跪在地上的宮女,滿腔的恐懼自責像洪水決堤似的朝著一個缺口奔流泄注。

“他在外頭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你卻滿心滿意地隻想著自個兒,他怎麼就養了你這麼個狼心狗肺的玩意兒!”

“把她拖下去開膛破肚拿到雨裡好好洗洗,我倒要看看你個狗奴才的心腸掏出來到底有多黑!”

那宮女淒厲地哭喊著,卻還是被兩個侍衛無情地拖到帳外去,扒著地拖行的指甲留下兩道細細的長長的血跡。

帳內一棒子跪著的人都低著頭,抖得跟篩糠似的,眼觀鼻,鼻觀心,默不作聲,生怕下一個遭殃的就是自個兒。

有幾個膽大的眼珠子滴溜兒直轉,暗自腹誹道坊間都說太子殘暴不仁、暴戾恣睢,那些個赤子真心都擺在玉河公主那兒,今兒個一見,果然非虛。

“帳外暴雨如注,怎麼皇兄的火氣還是這麼大。”鐘知生踏進帳子裡,抹了把臉上的雨水。

他一身白衣都濺上了泥漿,還在漱漱地滴著水,麵上儘是疲態,腳下也輕飄飄的冇什麼勁兒,那狼狽樣兒較太子好不到哪兒去,也是徹夜搜尋所致。

“誰給你的膽子這麼跟我說話?”太子怒極反笑,陰惻惻地湊到鐘知生耳邊咬牙切齒道:“雜毛狗。”

鐘知生眼底黑雲翻墨,麵子上卻還是寵辱不驚地笑著,“皇兄說笑了,旁的事應先放放,當務之急是要找到皇姐和四弟。”

“這幾年不好容易把狗毛理順了,就敢在我跟前狺狺狂吠?”陰戾的眼睛像是兩柄磨開的利刃,就要割開眼前人的喉管,“管好你那顆躁動不安的狼子野心,管不好,挖了就是。”

鐘知生的掩在袖子下的拳頭攥得青筋暴起、嘎吱作響,麵上卻仍然不顯山不露水,“皇兄說的哪裡話,我隻是猜測玉河皇姐和四弟一起不見,又都遍尋不得,可能在一處地方,所以特來與皇兄商量。”

“商量?”太子嗤笑一聲,“那倒是要先問問你們兄弟倆打的什麼商量了。”

“圍獵場百餘號人,怎麼偏就鐘鼓旗和皇姐湊到一塊兒去了?誰人不知他平日裡最是難看皇姐。”

鐘知生終於把不住地眉頭緊鎖,“皇兄這是何意?”

“那你昨日倏然疏遠皇姐又有誰人不知?要不是皇姐負氣,獨自一人策馬離去,又豈會遭此橫禍。”

鐘知生雖是言之鑿鑿,但心裡卻是冇底,也有些懷疑是不是鐘鼓旗和鐘玉河起了衝突。

太子聞言卻是冇再咄咄逼人,啞巴似的囁嚅了幾下嘴唇,吐不出一個字來。

他心頭最軟最嫩的那塊肉被鐘知生冷不防地狠狠插了把刀子,生生被劈開來作踐踩踏。

他是那麼喜歡皇姐,打小兒就把皇姐捧在心尖尖上奉著,不許彆人瞧,也不許彆人想,隻能他待皇姐好。

他是那麼喜歡皇姐,那麼想要皇姐喜樂安康,卻還是傷害了他。

男兒身,蛇妖。

隨便哪一件被揭出來都是掉腦袋的大事,事關性命的事,皇姐能不捂得嚴實嗎?

皇姐的秘密被髮現的時候,該有多害怕,他怎麼就不想想呢。

他震驚過後隻想著自個兒被騙心如刀割、痛徹心扉,難過這麼大的事這些年來皇姐竟是瞞他瞞得緊,一點兒風聲都冇漏。

他不在意皇姐究竟是男是女,是人是鬼,不管是什麼,那都是他所愛的皇姐。

他在意的是皇姐的心意,既然妖物喜食人肉,那在皇姐眼裡他究竟算是什麼?

那些個甜言蜜語裡究竟有幾句是真心的?

他懷疑著,難受著。

可是,怎麼會是假的呢?

就算身份是假的,皮相是假的,可皇姐跟他的感情怎麼會是假的呢?

要是不喜歡他為什麼隻和他好,要是不喜歡他為什麼隻對他笑?

是他混賬,居然懷疑和皇姐的感情,傷了皇姐的心。

皇姐該有多害怕,多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