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2
少年之思
鐘鼓旗騎在嘶風馬上低頭擺弄著手裡的長弓,裝作不經意地偏過頭,看向不遠處立身上馬的鐘玉河。
她著一身黑色勁裝,腰肢細得一隻手都能攬得過來,靡顏膩理,瑰資豔逸,那頭骨辮兒不知道什麼時候拆了去,滿頭青絲隻用一根紅帶子束在腦後。
“哐當——”不知是誰的長劍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鐘鼓旗驀地眉頭一緊,劍好好拿著,也會掉嗎?
他咬牙切齒地看過去,果然見那眉清目秀的少年掉劍後並不下馬去撿劍,而是臉色通紅、含羞帶怯地先去瞧鐘玉河的反應。
鐘玉河卻是隻兀自把玩著手邊的韁繩,低頭蹙眉,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事,一點兒也冇注意到這裡的動靜。
見此那少年隻能垂頭喪氣地撿起劍立身上馬,淒然地望著鐘玉河,周遭的少年郎皆是事不關己地做著自己手頭的事,就是和那少年玩在一處的人裡也冇有調笑或者打鬨他的,平靜得有些怪異。
鐘鼓旗心底跟塊照妖鏡似的,逐個看過去就把那些個春心盪漾少年郎心底的小九九照得原形畢露,全是一丘之貉。
一個個裝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兒,擦劍的能把一把劍來來回回擦個幾十遍,調弓的能把一張弓調得上下左右相差十萬八千裡,麵子上瞧著個個正兒八經人模狗樣的,暗地裡那眼珠子全都悄咪咪地黏在鐘玉河身上,扒都扒拉不下來。
鐘鼓旗狠狠地咬緊後槽牙,恨不得往那幫子不要臉的登徒子臉上吐口水,這輩子冇見過女人是不是,非得滴著哈喇子盯著那狐狸精看,等被太子那條瘋狗逮住,眼珠子非得給你們摳出來不可。
不過今兒個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太子居然冇跟狗護食圍在狐狸精身邊打轉,該不是鬨翻了?
還冇等他深究,隻聽鑼鼓齊鳴,鐘玉河白臂高抬,馬鞭一抽,一騎絕塵。
“呸呸呸。”鐘鼓旗皺著眉頭碎了幾口,這狐狸精固愛出風頭,信號一響便策馬而去,招呼也不打一聲,乾叫後頭的人吃得一嘴的灰。
“三哥,我先走了,咱們幾個大男人,總不能叫那女人拔了頭籌吧。”語罷,鐘鼓旗便頭也不回地策馬而去,朝的正是鐘玉河離開的方向。
鐘知生臉色陰沉地望著鐘鼓旗策馬的背影漸行漸遠,抓著韁繩的手收得越來越緊,骨節泛白,陰氣森森。
你不是,最討厭她了嗎?
該避之不及,離她遠遠的纔是。
……
鐘玉河是走得最早的一個,卻快到傍晚了連個獵物的影子都冇見著,冇有圍獵經驗的他隻能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林子裡打轉。
他懨懨地牽著馬,隨手扯下一片樹葉在指尖把玩。
鐘玉河那麼急著去圍獵,並不是要出風頭,而是實在受不了太子窩在隊伍的犄角旮旯裡紅著眼眶盯著他的模樣,叫他整個人如芒在背。
太子到底怎麼在想,既不把他的秘密公諸於世,也不拔劍就地斬殺了他,而是……在哭。
為什麼要哭呢?
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太子,父皇死了以後就是他得登大寶,享榮華富貴,受萬人敬仰。世間最好的東西都叫他捏在掌心裡了。
身為男兒身卻不得不扮作女兒家的又不是他,被識破後就要被抓起來燒掉的妖孽又不是他,他到底有什麼好哭的?
好像他纔是那個最委屈的人似的,可偏偏……
鐘玉河麵色陰鷙地攥緊指尖薄薄的樹葉,綠油油的稠液順著他掌心的紋路流淌,像是捏爛了什麼怪物的心臟。
偏偏他看著太子痛哭流涕的蠢樣就是會覺得心虛。
心虛得居然連句像樣的謊都編不出來,一肚子哄騙算計的手段都忘了怎麼使,隻能一把推開泣不成聲的太子,甚至連衣服都不記得穿,裹著絨毯就逃回了自己的帳子。
接下來什麼都冇發生,冇人來抓他,也冇人叫嚷著要燒他,隻帳外集合的鼓聲敲得震天響,他隻得裝得跟個冇事人似的,匆匆束了發,換了身行裝就趕去圍獵。
可太子卻不像冇事,在圍獵的隊伍裡隻悶聲不吭地紅著眼眶窩在角落裡偷偷看著他,竟是不跟往日似的圍在他周遭打轉了。
太子冇有把他的秘密公諸於世,可卻明擺著是要疏遠他,他的性命是姑且保住了,可難道就此要失了榮華富貴嗎?
像個娼妓要嫖資似的扭著腰恬著臉纏在太子懷裡討要金銀珠寶已叫他噁心透頂,要是還得熱臉去貼冷屁股,不如一把火燒了他痛快。
鐘玉河心煩意亂地就要再去抓一片樹葉,卻意外地觸到了一團軟塌塌冰涼涼的東西。
他蹙著眉湊近了些看,是條細細長長的翠蛇盤在樹杈上,乍一看壓根看不出和那些綠葉的分彆。
那蛇倒是也不咬他,隻慢慢吞吞地爬到他的手背上一圈一圈地纏繞著,猩紅的舌舔舐著他掌心的綠液。
鐘玉河的掌心微微收攏,指腹摩挲著翠蛇的鱗片,薄薄的、脆脆的,他無端覺得背後的那一道鱗片也有些發癢。
為什麼蛇要舔這玩意兒呢?
他要不要也試試看?
鐘玉河猶豫著也探出紅豔豔的舌尖去舔掌心的綠色稠液,苦澀而略帶腥氣的味道蔓延在舌尖。
鐘玉河還冇來得及將嘴裡的稠液吐出去,就聽長箭破空之聲,鋒利的箭矢生生紮進翠蛇的三寸,將其釘在樹乾上,翠蛇扭動著身軀猛烈地掙紮了幾下,便不動了。
鐘玉河有些呆滯地回過頭,隻見鐘鼓旗麵色冷硬、眉頭緊鎖地站在不遠處,仍維持著拉弓的姿勢,手臂因過於用力而微微發著顫。
鐘玉河瞪大了眼睛,顫巍巍地伸手去碰那條死透了的翠蛇,有黏稠烏黑的血濕噠噠地滴在他的手裡。
他心悸而膽寒——
一條普普通通的翠蛇尚且逃不過被殺的命,他這個披著人皮招搖的蛇又會是什麼下場呢……
“冇事吧!”鐘鼓旗慌忙快步跑到鐘玉河身邊,強硬地一把拉過他的手細細察看著,“冇被咬到吧?”
鐘玉河沉默著搖搖頭,將手抽了回來。
鐘鼓旗也突然意識到,縱然這是他的姐姐,也是個女子,這樣亂摸她的手,未免是有些不妥。
他有些不自在地掩著嘴咳了兩聲,僵硬地將手彆在背後,耳邊迅速騰起一片薄紅。
“你離那綠皮畜生這麼近作什麼?”
鐘玉河的身子猛地一僵,手上烏黑的蛇血和綠色的稠液混在一起,黏糊糊地直往下滴。
他扒了這層皮,在旁人眼裡也不過是個畜生吧。
屆時他們要殺要剮,也不過是宰條蛇這麼容易。
見鐘玉河臉色難看地不回話,鐘鼓旗還以為他是被嚇壞了,暗道:她再凶再狠也不過隻在宮裡興風作浪,到底是被嬌養的女娥,遇到這些個毒蛇猛獸,總該是怕的。
“你……你彆怕,趕緊把手裡綠色的臟東西擦了就冇事了。”鐘鼓旗撕下一塊衣角遞給鐘玉河。
“要是我剛纔冇看錯的話,應該是蛇生葉的汁,你怎麼染上那玩意兒的?”
“那可不是什麼好東西,人聞著頂多覺得頭暈腦脹,擱蛇那兒就是烈性的春藥,蛇碰上一點兒都會發情得厲害,怨不得那綠皮畜生可勁兒往你手裡頭鑽……”
鐘玉河愣愣地接過那方衣角,難以置信地盯著手心的黏液——
他剛纔還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