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0

作數

“叮——”

上課鈴聲響起,穿透牆壁的縫,從四麵八方襲擊而來。

池瑉的鼓膜輕微震動,能感知到聲音的存在,卻什麼都聽不清。

見他冇反應,王小亮驚奇地說:“還真聽不見啊!”頭一回遇到聾子,彷彿碰見一件稀奇又好玩的事,捧腹大笑地和楊成博分享。

楊成博怎麼也笑不出來了,他被池瑉陰沉而森戾的目光看得心裡直髮怵,二話不說拽起王小亮,“走了走了,回教室上課去。”

強行把王小亮拉出衛生間,走到走廊,楊成博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冇看見人追上來,呼了一口氣。

王小亮拋了拋手中的助聽器,笑話他:“一個聾子,你怕他乾嗎!”

楊成博心驚肉跳地捂著胸口,池瑉恨之入骨的表情在腦海中環繞。他是真害怕並且懷疑繼續那樣在衛生間待下去,池瑉會不會衝上來把他們都揍了。

回到教室時,楊成博和王小亮遲到了幾分鐘,他們班原來的英語老師休假回家生寶寶,最近是代課的英語老師給他們上課,脾氣很溫和,隻問:“剛纔去哪了?”

他們回答楊成博事先想好的說辭,一個說“去搬作業了”,一個說“上廁所去了”。

代課老師冇有懷疑:“以後上課可不許再這樣了,進來吧。”

進入教室,聽見老師的說話聲,看見上坐著那麼多同學,楊成博感覺進入了一個保護罩,心裡踏實不少,經過講台時,他對老師說:“老師,池瑉也去上廁所了,他讓我跟你說他肚子不舒服,要晚點才能回教室。”

老師剛來代課不久,不瞭解班上的同學,也不好說些什麼,便無奈地歎了口氣:“你們真是……唉,知道了。”

但不知什麼情況,聽到這句話,這些小不點兒們神色奇怪地看向說話的楊成博,又看了看王小亮,開始交頭接耳起來,老師不明所以,蹙著眉頭:“請大家安靜。”

楊成博縮著脖子幾乎不敢朝彆的地方看了,知道童嘉羽一定就在角落裡看著他,生怕一個不經意的對視就害自己露了餡。

這個時期都還是個畏懼老師的年紀,老師一發話,全班差不多都安靜下來。

池瑉離開的時間越長,童嘉羽越發得不到安穩,他一點兒也不相信楊成博說的話,王小亮和楊成博的同行,讓他回想起陳思儀同學的提醒。

不過一小會兒的功夫,他的麵色就由紅轉白,聽課的心思也全飛到少爺那去了。

……

聽不見,還是聽不見。

為什麼,為什麼還是聽不見!

池瑉的麵龐是前所未有的幽暗而陰鷙,汗水使他的髮絲遮擋眼睛,一拳又一拳揮向牆壁,一拳比一拳用儘全力,牆壁明顯因他的施暴而震動,他卻連半點細微的聲響都聽不到。

拳頭漸漸皮開肉綻,血跡染紅牆壁如同一朵鮮豔的花綻放,周圍的空氣瀰漫著血腥味,池瑉渾然不覺,眼前、腳下、滿腦子都是這個令池瑉感知不到何處,隻剩下靜默與死寂,全都是假象和虛空的世界。

真的假的真的假的真的假的真的假的。

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他揮起拳頭殘酷地落在牆壁上,鮮紅的血液瞬間迷亂他的視線,愈發產生自我懷疑,急劇跳動的心臟牽連整個胸腔都在痛苦,搖搖欲斷的神經被現實和幻象不停拉扯。

他頭疼難忍,撐著旁側粗重喘息,又因為使不上力虛脫地順著門滑下,光滑的瓷磚瘋一樣在他眼前晃盪。

心悸,虛幻的恐慌感如數湧上心頭,他的臉麵一青,撲向馬桶嘔吐。

嘩嘩淌下來的究竟是汗水,還是眼淚,連他自己也辨彆不清了。

隻記得多久冇體會過。

難受。好難受,心臟好難受,喉嚨也好難受,不,不是喉嚨,是他的肚子。想要他的助聽器。

他的助聽器在哪。

在哪,他眯著發紅痠痛的眼睛,幾近神誌不清地想……他的助聽器被王小亮搶走了。

緩緩直起腰,腳步重心不穩地在原地晃盪兩下。

他要找回他的助聽器。

……

他要去找少爺。

課堂不受插曲影響順利進行,順利地遺忘池瑉的存在,等待令童嘉羽內心焦灼不安,不能再坐以待斃下去了,他咬著嘴唇舉手示意。

“報告,老師。”

老師問:“怎麼了同學,你有什麼事?”

童嘉羽全當頭腦一熱,大家的目光聚集過來時,他聲音又弱了,學著楊成博的說辭:“我肚子痛,想去上廁所。”

老師挑下眉毛,微笑道:“你也要去上廁所嗎。”

全班鬨堂大笑。

童嘉羽低著頭,麵部為撒謊而發熱,但仍然堅定地回答:“是。”

這時卻莫名地冇有人再笑了,好像發出動靜的人都被定住一般,他困惑地抬起頭來,看見擔心大半節課的少爺終於出現在眼中。

池瑉的動作很快,也可能是他濕透的衣服和泛青的麵頰過於嚇人,以至於他毫不猶豫一腳踹翻王小亮的課桌,大家如夢驚醒尖叫出聲,頓時亂成一鍋粥。

“啊——”

王小亮整個人被這實在的一腳給徹底踹蒙了,呆若木雞地跌坐在地上,池瑉居高臨下地俯瞰他,帶著不可抵抗的森冷:“助聽器在哪,還給我。”

直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瀕臨發瘋的池瑉有多可怕,而他卻連句話都說不出來,池瑉早已不知耐心為何物,再度一腳踹向他的課桌,空氣中又是一道巨大而尖銳的聲響:“我叫你把助聽器還給我。”

不少膽子小的女生都被池瑉這個驚人的舉動給嚇哭了,老師倒吸一口冷氣,何時見過這種光明正大打人的場麵,失聲尖叫:“你是哪個班的同學,快放開我們班的學生!”

尖叫聲、哭喊聲隨著這一聲叫喊此起彼伏地響起,躁動和紛擾瞬間籠罩整個教室,這下是真的徹底亂了套。

失去助聽器的池瑉宛若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滿眼隻有這個奪走助聽器的人,也是從未令他有過深仇大恨的人,比以前碰到的那些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拽著王小亮的領子,看對方因呼吸不暢而麵色慘白:

“我最後問一遍,我的助聽器在哪裡。”

王小亮也回過神,忘記這個時候的池瑉是聽不見的,喘著氣說:“你、你放開我,我就把助聽器……還給你。”

然而不等王小亮把助聽器拿出來,池瑉就被衝過來的老師推到一邊,險些被推到地上,男同學這時也反應過來,分彆把王小亮遮擋起來,至於池瑉,無人敢靠近一步。

英語老師也是又驚又氣昏頭,不問青紅皂白便對池瑉大喊:“我現在命令你,立刻,馬上,離開我們班!”

她並不知道池瑉根本聽不見,然而就算能從她的嘴型分辨字眼,池瑉也並未會有所反應,他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個無知愚蠢的人,輕蔑而淡漠的目光足一從這些驚慌失措,無一例外的臉龐上劃過,最終在看到童嘉羽後停頓下來。

甚至可以用錯愕來形容。

不知為何,他的腦海驀地浮現出王小亮說話的某個畫麵,“你估計也不希望童嘉羽看到你現在的樣子,對吧?”

現在的樣子,他現在是哪種樣子?

他們在哭鬨和安撫中對視,池瑉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但看清了童嘉羽白紙一樣的臉,以及他不加掩飾的眼神,裡麵同樣有吃驚,還有擔心和關懷……

池瑉突生躲避的念頭,低下頭去,一眼看見自己血肉模糊的拳頭,他愣了一秒,很快又笑了。

擔心和關懷?怎麼可能。

他們都一樣,所有人都一樣,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全都會逃離而去,冇有人是例外。

他們說的冇錯,他就是瘋子。

池瑉笑意不達眼底,但很快他發現不再笑得出來,抿起嘴唇偏開臉,從鼻腔發出類似“嗤”的一聲,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

他走得決斷而堅定,認為童嘉羽總算看清他的麵孔,從前的約定和誓言此後也不再作數,不會想到童嘉羽後麵跟了出來,一直走在他看不見的地方。

池瑉走出教學樓,經過他們熟悉的湖,來到體育室旁邊的一個狹窄儲物間。

密閉的地方,撲鼻而來的是陳舊器材的味道。

池瑉將自己關在裡麵。

童嘉羽站在一個角落,秉住呼吸,朝儲物間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