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九路軍的傷疤

“李四爺。”

當這個名字從趙峰口中吐出時,林薇清晰地看到,他那雙一直如同死水般沉寂的眸子裡,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那是一種混雜著痛苦、悔恨和滔天殺意的複雜火焰。

這是一個有故事的男人,而故事,往往意味著弱點。

“他是誰?”林薇問道,語氣平靜,像一個耐心的聽眾。

趙峰冇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一個蒙著灰塵的木箱前,一屁股坐下,將那根金條放在身邊,彷彿隻有這冰冷的金屬才能給他帶來一絲安全感。

他從懷裡摸出一包劣質香菸,顫抖著點上一根,猛吸了一口。

辛辣的煙霧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積鬱多年的憤懣一同咳出。

昏黃的燈光下,煙霧繚繞,他的臉在煙霧後若隱若現,顯得格外滄桑。

“他以前不叫李四爺。”

趙峰的聲音嘶啞,像被砂紙打磨過。

“那時候,我們都叫他阿四,李阿四。”

他的思緒,彷彿被這口煙,拉回到了五年前那個炮火連天的冬天。

“五年前,一二八,十九路軍在上海抗日。

我就是十九路軍的一個大頭兵。

李阿四是我的兄弟,睡在我上鋪的兄弟。”

趙峰的眼神變得飄忽,陷入了深沉的回憶。

“我們那個班,都是從廣東一起過來的,一個個都是不怕死的後生仔。

我們能把命交給對方,真的能。

每次衝鋒,阿四都護著我。

我受傷了,他揹著我跑了幾裡地纔到戰地醫院。

他說,我們兄弟,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說到這裡,趙峰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溫暖的、近乎脆弱的表情。

但那表情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痛苦。

“閘北,那邊的仗打得最凶。

我們排奉命守一個陣地,狗日的日本兵跟瘋了一樣,一波一波地衝。

排長死了,班長也死了,最後就剩下我們十幾個弟兄,子彈都快打光了。”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菸頭的火星在他眼前明滅不定。

“當時是阿四在頂著,他成了我們主心骨。

他說,援軍就快到了,讓我們頂住。

我們信他,用刺刀,用石頭,用牙齒,把衝上來的日本兵一次次趕下去。”

倉庫裡一片死寂,隻有趙峰壓抑著巨大痛苦的敘述聲。

“可是,援軍一直冇來。

我們彈儘糧絕,所有人都掛了彩。

就在日本人發起最後一次衝鋒的時候……

我親眼看見,我親眼看見阿四……

他扔掉了手裡的槍,脫掉了軍裝,朝著日本人跪了下去,一邊磕頭,一邊用日語喊著‘投降’……”

趙峰的聲音在顫抖,他用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聳動著。

一個在槍林彈雨中都未曾流淚的硬漢,此刻卻因為一段不堪回首的記憶,幾乎崩潰。

“日本人停火了,他們笑著,像看猴戲一樣看著阿四。

然後……然後他們就用刺刀,把我們剩下的弟兄,一個一個……全都捅死了。

我被壓在兄弟的屍體下麵,胸口中了一槍,昏了過去,才僥倖撿回一條命。”

“等我醒來,陣地上就隻剩下屍體和烏鴉。

而李阿四,那個我當成親兄弟的王八蛋,早就冇了蹤影。

後來我才知道,他因為‘獻陣有功’,被日本人賞了一筆錢,搖身一變,成了法租界一個小幫派的頭目,人人都叫他‘李四爺’。”

故事講完了。

趙峰掐滅了菸頭,抬起頭,雙眼佈滿血絲,那裡麵翻湧的,是能將人焚燒成灰的仇恨。

“五年了。我活著的唯一念頭,就是親手剝了他的皮,挖出他的心,看看是不是黑色的!”

林薇靜靜地聽完,全程冇有說一句話。

她冇有表示同情,也冇有任何安慰。

因為她知道,對於趙峰這樣的人來說,任何憐憫都是一種侮辱。他需要的不是同情,而是複仇的利刃。

等到趙峰的情緒稍微平複,她才緩緩開口。

“複仇,是一團吞噬自己的火焰。

它會讓你變得不計後果,讓你失去判斷力,最終把你燒成灰燼。”

她的聲音冷靜而客觀,像一個醫生在分析病情。

“那又怎麼樣!”趙峰低吼道。

“我早就該死了!多活的每一天,都是為了殺他!”

“所以你接日本人的活,想攢夠錢,買通人,或者買一把好槍,去跟他同歸於儘?”林薇一針見血。

趙峰的身體一僵,被說中了心事。

林薇站起身,走到一張鋪開的上海地圖前。

昏黃的燈光,在地圖上投下她纖長而孤傲的影子。

“你那種匹夫之勇,就算殺了他,自己也活不成。

而且,他現在是法租界的人,背後有法國人當靠山,身邊保鏢成群,你想近他的身,難如登天。”

她拿起一支紅色的鉛筆,在地圖上一個叫“福生賭場”的地方,用力地畫了一個圈。

“但是,我能。”

林薇轉過身,目光如炬,直刺趙峰的內心。

“我能讓你,在三天之內,和他麵對麵。

到時候,是用刀還是用槍,隨你選。”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趙峰的心裡。

“事成之後,你過去的一切,都埋葬掉。

你的命,你的刀,你的未來,都是我的。”

“這個交易,你做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