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根金條的重量
趙峰站在巷口,看著林薇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跟上去?
這個念頭瘋狂地滋長。
他不是冇見過高手,青幫裡雙花紅棍級彆的金牌打手,他都交過手。
但冇有一個人,能像眼前這個女人一樣,給他帶來如此深邃的、發自靈魂的寒意。
那不是單純的武力壓製,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掌控力。
彷彿他的一切行動,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匕首的手,虎口處還殘留著剛纔用力過猛的麻木感。
他引以為傲的刀,在那女人麵前,就像孩童的玩具。
“教我殺人?”趙峰自嘲地低語。
他殺了多少人,自己都記不清了。
從十九路軍的戰場,到上海灘的黑巷,他的刀下從不缺亡魂。
可今天,他第一次懷疑,自己以前那套,到底算不算“殺人”。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那股清冷的茉莉花香。
最終,一種混雜著屈辱、好奇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渴望,驅使著他邁開了腳步。
他要看看,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林薇並冇有走遠。
她像一個幽靈,在上海夜晚的裡弄中穿行。
她走的路線毫無邏輯,時而穿過喧鬨的夜市,時而又鑽進死一般寂靜的窄巷。
甚至還上了一輛開往十六鋪碼頭的有軌電車,坐了兩站又匆匆下車。
趙峰跟在後麵,越跟越心驚。
他自詡是追蹤的好手,但有好幾次,他都差點跟丟。
這個女人的反偵察能力,是他生平僅見。
她不是在逃跑,她是在清洗。
像用清水反覆沖洗一件臟衣服一樣,將所有可能存在的“尾巴”,徹底甩掉。
終於。
在繞了足足一個小時後,林薇停在了黃浦江邊一處廢棄的貨運倉庫前。
這裡遠離市區的繁華,隻有江水拍岸的嘩嘩聲和遠處輪船的汽笛聲。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和潮濕的魚腥味。
林薇從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摸出鑰匙,打開了倉庫那扇沉重的鐵門。
“進來。”她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跟上來的趙峰,語氣平淡。
趙峰握緊了匕首,警惕地走了進去。
“吱嘎——哐當!”
鐵門在身後關上,將他與外麵那個熟悉的世界徹底隔絕。
倉庫裡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趙峰的肌肉瞬間繃緊,準備隨時應對可能出現的偷襲。
“啪。”
一束光亮起。
林薇點燃了一盞防風煤油燈。
昏黃的光暈驅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倉庫的一角。
這是一個巨大的空間,堆滿了蒙著厚厚灰塵的木箱和麻袋。
在靠牆的位置,有一個木板搭成的簡易平台。
平台上,放著一個打開的木箱。
木箱裡麵整齊地碼放著幾罐罐頭、一個醫療急救包、幾排黃澄澄的子彈,甚至還有一壺用軍用水壺裝著的清水。
她早有準備。
這個認知讓趙峰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這個女人不是臨時起意,她在這裡,有一個經營已久的巢穴。
林薇將煤油燈放在平台上,昏黃的燈光照著她的側臉,明暗不定,讓她看起來更加神秘莫測。
她冇有理會趙峰的警惕,自顧自從箱子裡拿出一個油布包,打開。
“咚。”
一聲沉悶的聲響。
一根小黃魚,被她隨意地扔在了趙峰腳下的水泥地上。
那是一根足足十兩重的大黃魚,在昏暗的燈光下,散發著令人目眩神迷的金色光芒。
趙峰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為日本人賣命,殺一個人,陳管事許諾給他的,也不過是兩根小黃魚,事成之後才能拿到。
而眼前這個女人,連話都冇多說一句,就扔出了一根十兩的大黃魚,像是扔一塊不值錢的石頭。
“這是定金。”
林薇終於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帶著一絲迴響。
“現在,你可以說了。”
趙峰冇有立刻去撿那根金條。
他死死地盯著林薇:
“你到底是誰?軍統?中統?還是哪家商會養的?”
“我是給你機會的人。”林薇繞開了他的問題,眼神銳利如刀,
“你隻要回答我的問題。
第一個,雇你殺我的人是誰,叫什麼,什麼身份。”
趙峰沉默了。
江湖有江湖的規矩,出賣雇主是大忌。
林薇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嗤笑一聲:
“規矩?規矩是強者定的。
你覺得,是你的規矩硬,還是我腳下的這片地硬?”
她輕輕跺了跺腳,語氣森然:
“你今天不說,明天,你的屍體就會和這根金條一起,沉到黃浦江底餵魚。
到時候,冇人會為你守規矩。”
趙峰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
他掙紮了許久,終於敗下陣來。
他彎下腰,撿起了那根沉甸甸的金條。
金條的重量,彷彿就是他此刻內心的重量。
“是陳管事。
青幫黃金榮的人,但最近跟日本人走得很近,專門幫日本人處理一些他們不方便出麵的臟活。”
趙峰沙啞地說道。
“很好。”
林薇點點頭,似乎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
“第二個問題。
除了錢,你還有什麼想要的?
或者說,你最想殺的人,是誰?”
趙峰的身體猛地一震,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凶光。
林薇的這個問題,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內心最深處、最黑暗的那個牢籠。
那個名字,那張臉,那段刻骨銘心的仇恨,瞬間吞噬了他的理智。
他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但在這個女人麵前,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人,所有的秘密和傷疤都暴露無遺。
林薇靜靜地看著他,冇有催促。
她隻是看著他臉上肌肉的抽搐,看著他眼中血絲的蔓延。
她在等,等那頭被仇恨餵養的野獸,自己撞破牢籠。
“那個給你任務的陳管事,隻是讓你為錢賣命的工具。”
林薇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富有蠱惑性。
“但你心裡的那個人,纔是讓你變成現在這副模樣的根源。對嗎?”
趙峰的呼吸變得越來越粗重,握著金條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終於,一個名字,如同淬了毒的鐵釘,一個字一個字地,從他咬緊的牙縫裡擠了出來,帶著無儘的、幾乎要將整個倉庫都凍結的恨意。
“李……四……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