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來自南京的“手術刀”

夜,依舊是濃得化不開的墨。

診所後院的雜物間裡,一盞昏暗的煤油燈,在潮濕的空氣中,掙紮著,跳動著。

燈光,將林薇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如同一個沉默的、正在與自己對弈的棋手。

她的指尖,輕輕地摩挲著那枚看似普通的法國郵票。

郵票背麵,那個用針尖刻下的、微小到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的“十字骷髏”標記,像一個烙印,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視網膜上。

這是軍統“紀律總隊”的最高級彆行動標記。

而“紀律總隊”,是戴笠手中,最神秘、也最令人聞風喪膽的一支力量。

他們的任務,不是對外,而是對內。

他們的“紀律”,隻用一種東西來維持——死亡。

他們是戴笠用來清除異己、剪除羽翼、維持絕對控製的、最鋒利的“手術刀”。

而現在,這把手術刀,悄無聲息地,對準了她。

林薇的心,在一瞬間,沉到了穀底。

她知道,戴笠,對她動了殺心。

是因為她擅自與黃金榮交易?

還是因為那場失控的大爆炸,讓她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秘密?

或許,兼而有之。

又或許,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

對於戴笠這種多疑的、掌控欲極強的梟雄而言,一個不受控製、屢次打破規則,卻又功高震主的下屬,本身,就是一種潛在的威脅。

而清除威脅,是他的本能。

一股刺骨的寒意,從林薇的脊椎,緩緩升起。

這遠比麵對南造芸子的槍口,和黃金榮的屠刀,更讓她感到恐懼。

因為,這一次的敵人,來自背後。

他們熟悉她的一切,她的行事風格,她的思維模式,甚至,她可能藏身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是“自己人”。

她必須立刻行動。

在對方找到這裡,完成合圍之前,找到那把懸在自己頭頂的“手術刀”。

她冇有將真相,告訴病房裡的趙峰。

那隻會讓這個本就處在崩潰邊緣的男人,徹底陷入絕望。

她需要他,好好地,活下去。

第二天清晨,林薇再次改變了自己的身份。

她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紗廠女工“李秀芬”。

她換上了一身剪裁合體的西式套裙。

她戴上了一副無度數的金絲眼鏡。

她將自己偽裝成了一位在法國洋行工作的、受過高等教育的職業女性。

她以“為趙峰這位遠房表哥,采購特殊進口藥品”為由,開始每天變換著路線,在法租界最繁華的幾條街道之間,穿梭來往。

她不是在采購,她是在“排雷”。

她將自己,當成了最顯眼的誘餌,故意暴露在最有可能存在監視點的公共場所。

她在用自己的身體,去感知那些隱藏在人群中、屬於“自己人”的、最致命的眼睛。

這是一種極其危險的心理遊戲。

她賭的,是對方在冇有絕對把握之前,不會輕易動手。

因為“手術刀”的任務,是“意外清除”,而不是當街刺殺。

第一天,平安無事。

第二天,依舊風平浪靜。

那些來自青幫的、鬼鬼祟祟的眼線,她輕易就能甩掉。

但那把來自南京的刀,卻像一個最完美的幽靈,始終冇有露出任何痕跡。

直到第三天下午。

在霞飛路那家最有名的、由德國人開的“飛社咖啡館”裡,林薇終於發現了目標。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卡布奇諾和一份法文報紙。

她的目光,看似在閱讀新聞,實則通過窗玻璃的反光,冷靜地觀察著咖啡館裡的每一個人。

然後,她看到了他。

一個穿著深灰色三件套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

他獨自一人,坐在咖啡館最不起眼的角落裡,麵前放著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和一份攤開的德文《信使報》。

他的姿態,儒雅、沉靜,像一個正在享受下午茶時光的大學教授。

一切,都顯得那麼的自然,無可挑剔。

但林薇,卻從他身上,捕捉到了三處致命的破綻。

第一,他的坐姿。

他雖然靠著椅背,但腰桿,卻始終保持著一種職業軍人特有的、下意識的挺直。

第二,他翻動報紙的動作。

他的左手小指,總是會習慣性地微微翹起。

這是長期進行精度射擊訓練的人,為了保持手腕穩定,而形成的一種肌肉記憶。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他喝咖啡時,眼神掃過窗外人群的節奏。

他的目光,不是在瀏覽,而是在“掃描”。

他會以一個固定的頻率,將視野內的每一個人,都快速地過一遍,這是一種經過嚴格訓練的、屬於頂尖特工的、反監視索敵技巧。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認得他。

儘管隻是在南京總部的檔案裡,看過他一張模糊的照片。

但她絕不會認錯。

“手術刀”,錢一平。

軍統“紀律總隊”的王牌殺手,戴笠最信任的“清道夫”之一。

傳聞他精通七國語言,擅長偽裝成任何身份,殺人於無形之中。

他最著名的戰績,是在柏林,用一根塗了肉毒桿菌的雨傘尖,讓一名叛逃的軍統高官,“心臟病發作”,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他,真的來了。

林薇端起咖啡杯的手,穩如磐石。

但她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冰冷的汗珠。

她知道,從自己被“手術刀”盯上的那一刻起,她就等於,一隻腳,已經踏入了鬼門關。

她必須在錢一平為她設計好一場完美的“意外”之前,先為他,準備好一個更完美的陷阱。

她放下咖啡杯,從手包裡,拿出小鏡子和口紅,開始補妝。

藉著鏡子的反光,她將咖啡館內所有的出口、窗戶、以及錢一平與她之間的距離和障礙物,都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她知道,她不能表現出任何已經發現對方的跡象。

她要像一個真正的、無知的獵物一樣,繼續她的“表演”。

補完妝,她優雅地站起身,拿起手包,準備離開。

她選擇的路線,是靠近錢一平座位的、通往洗手間的方向。

她要主動地、在可控的範圍內,與這把“手術刀”,進行一次近距離的接觸。

她要親身感受一下,這把刀的鋒芒,到底有多銳利。

就在她即將與錢一平,擦肩而過的瞬間。

她的腳下,高跟鞋的鞋跟,“不小心”地,踩在了一塊剛剛被侍者拖過的、濕滑的地磚上。

“啊——”

她發出一聲恰到好處的驚呼,身體一歪,看似就要摔倒。

而她摔倒的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是錢一平所在的位置。

她手中的手包,也“不小心”地脫手而出,朝著錢一平的桌子,飛了過去。

這,是林薇精心設計的一次試探。

她要看,錢一平的第一反應,是會扶住她這個“即將摔倒的美女”,還是會下意識地去格擋那個飛向他的、可能藏有武器的手包。

這個下意識的反應,將暴露出他最真實的、屬於特工的本能。

然而,錢一平的反應,卻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

他既冇有去扶她,也冇有去格擋手包。

他隻是微微向後一靠,身體以一個極其微小的幅度,閃開了她摔倒的軌跡。

同時,他手中的那份德文報紙,看似隨意地,輕輕一揚。

“啪”的一聲。

那份看似柔軟的報紙,竟像一塊鋼板,精準地,擋住了那個飛來的手包,並用一股巧勁,將其穩穩地,彈回到了林薇的腳邊。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林薇的心,徹底沉到了穀底。

她知道,自己遇到了真正的、最頂尖的對手。

這個男人,不僅身手高得可怕,他的警惕心,更是已經達到了滴水不漏的恐怖境界。

而更讓她感到脊背發涼的是。

當她穩住身形,準備道歉時,她看到,錢一平的目光,並冇有落在她的身上。

他的目光,正透過她身後的窗戶,望向了診所所在的那條弄堂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如同貓捉老鼠般的、冰冷的微笑。

就在這時,林薇也注意到了。

在診所對麵那條小巷的巷口,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修鞋的攤子。

鞋匠,是個駝背的老頭,看起來毫不起眼。

但他的鞋攤上,正中央的位置,卻擺放著一雙半舊的、擦得鋥亮的、隻有青幫四代以上的核心弟子,纔有資格穿的“雙臉牛皮千層底”布鞋。

黃金榮的眼線,也已經摸到了這裡!

她,被兩麵夾擊,陷入了真正的、天羅地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