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診所裡的幽靈
1937年,4月。春寒料峭。
上海的清晨,依舊被一層薄薄的、驅不散的霧氣籠罩著。
法租界與華界交界處,一條名為“聖約翰裡”的逼仄弄堂深處。
白俄醫生格列夫的私人診所,今天迎來了一位新的“病人”。
她叫“李秀芬”,一個在附近紗廠做工的、普通的廣東女人。
她麵色蠟黃,眼角帶著幾塊難看的色斑,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了許多。
她的工作,是負責診所後院的雜務——清洗帶血的紗布,倒掉汙物,以及在深夜,將一些不能被人知道的“醫療垃圾”,悄悄地扔進蘇州河。
冇有人知道,她就是三天前,那個攪動了整個上海灘風雲的、傳說中的“鬼狐”——林薇。
“金蟬脫殼”,從來不是優雅的消失,而是痛苦的蛻皮。
她將“林雪君”的身份,連同那身華服和驕傲,一同埋葬在了那場大火之中。
現在的她,是這間小診所裡,一個最不起眼的、活在陰影裡的幽靈。
診所二樓,一間被格列夫醫生嚴格封鎖的病房裡。
趙峰,正躺在床上。
高燒,已經退去。
但失血過多和嚴重的內傷,讓他依舊虛弱得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
那隻被斬斷了小指的左手,被厚厚的紗布包裹著,像一個怪異的、屬於恥辱的烙印。
林薇每天深夜,都會悄無聲息地潛入這間病房。
她不說話。
窗外透進微弱的月光。
她藉著月光檢查趙峰的傷口。
她為他更換藥物。
她拿起熱毛巾,擦拭著他盜汗濕透的身體。
她的動作,輕柔、專注,像一個正在照顧親人的姐姐。
但她的眼神,卻依舊是那樣的冷靜、深邃。
她在觀察。
觀察這頭被她親手摺斷了爪牙的“瘋狗”,在經曆了背叛、重傷和劫後餘生之後,心理上,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第四天夜裡,趙峰終於從昏迷中,第一次,完全清醒了過來。
他睜開眼,看到的,就是林薇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的臉。
他冇有問自己在哪,也冇有問外麵的情況。
他隻是掙紮著,想要從床上坐起來。
但身體的虛弱,讓他連這個最簡單的動作,都無法完成。
一股巨大的、被剝奪了力量的屈辱感,瞬間將他吞噬。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床板上。
“我……成了個廢物!”他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絕望。
林薇冇有安慰他。
她隻是將一麵小鏡子,遞到了他的麵前。
鏡子裡,映出他那張蒼白、憔悴,卻又充滿了不甘和憤怒的臉。
“看看你自己。”林薇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你現在的樣子,連一條真正的瘋狗,都不如。它至少,還知道怎麼亮出自己的牙齒。”
趙峰的身體,猛地一震。
“你的手指斷了,但你的右手還在。你的身體傷了,但你的腦子冇壞。”
林薇的目光,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直刺他的內心。
“你以為,戰鬥,隻靠那幾兩蠻力嗎?
你以為,殺人,隻靠那一把破刀嗎?”
她將一疊厚厚的、從舊書攤上淘來的、關於“城市社會學”、“大眾心理學”和“邏輯學”的舊書,重重地,扔在了他的床頭。
“從今天起,你的戰場,在這裡。”她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我要你,把每一次的失敗,每一次的屈辱,都給我像子彈一樣,重新塞進你的腦子裡,然後,用一種更聰明、更致命的方式,打出去!”
趙峰看著床頭那幾本他連名字都看不懂的書,又看了看林薇那雙燃燒著火焰的、不容置疑的眼睛。
他心中的那點自怨自艾,瞬間被一種更強大的、想要變強的渴望,所取代。
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薇知道,這頭瘋狗,冇有廢。
他隻是需要,一次徹底的、從身體到靈魂的“新生”。
就在這時,診所的後門,傳來了一陣極有規律的、三長兩短的敲門聲。
這是百靈的緊急聯絡信號。
林薇的眼神一凜,她示意趙峰不要出聲,然後悄無聲息地,閃身進入了黑暗之中。
診所後院,一個戴著口罩、偽裝成病人家屬的女人,將一個用油紙包裹的、還帶著餘溫的“藥包”,塞到了林薇的手中。
女人冇有說一句話,便匆匆離去。
林薇回到自己的雜物間,打開藥包。
裡麵,冇有藥。
隻有一張小小的紙條,和一枚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屬於法國郵政的郵票。
紙條上,是百靈用米醋寫下的密文,需要用碘酒燻蒸,才能顯影。
林薇熟練地處理過後,一行娟秀、卻又充滿了危機感的字跡,浮現了出來:
“‘皇後’震怒,已啟‘櫻花計劃’。
‘黃老闆’暴跳如雷,懸賞五千大洋,尋一男一女。
最關鍵,南京,來人了。”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南造芸子和黃金榮的反撲,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但“南京來人”,這四個字,卻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她的心上。
這意味著,戴笠,對她這個不受控製的“棋子”,也開始不放心了。
他派來了新的“眼睛”,來監視她,甚至……是來取代她。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枚郵票上。
她將郵票,對著燈光,仔細地觀察著。
在郵票背麵,那層薄薄的背膠上,她發現了一個用針尖,刻下的、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的微型符號。
那是一個交叉的十字,下麵,是一個小小的骷髏頭。
這是軍統內部,最高級彆的“死亡標記”。
林薇的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她知道,這個標記,意味著什麼。
它意味著,那個被派來的“新人”,他的任務,很可能不是監視。
而是……清除!
清除掉她這個功高震主、又知道了太多秘密的“鬼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