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石二鳥的“綁架案”

夜,深沉如鐵。

診所二樓的病房裡,隻亮著一盞用布蒙著的、光線昏暗的檯燈。

林薇站在窗邊,透過窗簾的縫隙,冷冷地注視著外麵。

對麵咖啡館裡,“手術刀”錢一平的身影,早已消失。

但他留下的那股無形的、如影隨形的壓力,卻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將整個診所,都籠罩了起來。

她知道,錢一平冇有走遠。

他就在附近的某個角落,像一個最耐心的狙擊手,等待著最佳的、可以製造一場完美“意外”的時機。

而在另一邊,巷口那個修鞋的老頭,也依舊坐在他的小馬紮上。

他看似在低頭專心地納著鞋底,但林薇能感覺到,他那雙隱藏在帽簷下的、渾濁的眼睛,始終像兩顆釘子,死死地釘在診所的大門上。

黃金榮的耐心,也快要耗儘了。

她,被兩麵夾擊,困在了這個狹小的、四麵楚歌的囚籠裡。

時間,不在她這邊。

拖得越久,她的處境就越危險。

無論是錢一平,還是黃金榮的人,都有足夠的時間,去查清這家診所的底細,去佈下更周密的、無法逃脫的陷阱。

她不能再等了。

被動地等待,就是等死。

她必須主動出擊,將這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死水,再次攪渾。

而且,要攪得天翻地覆!

一個無比大膽的、甚至可以說是瘋狂的計劃,在她的腦中,迅速地成型。

既然他們都想要“趙峰”,那她,就把這個“誘餌”,親手送到他們的嘴邊。

她要讓他們,為了爭搶這個“誘餌”,而互相撕咬起來!

她轉過身,走到了趙峰的病床前。

趙峰的傷勢,在白俄醫生的精心治療下,已經穩定了許多,至少,他已經可以靠著床頭,坐起來了。

這幾天,他冇有再自怨自艾。

他隻是沉默地,近乎於貪婪地,閱讀著林薇扔給他的那些艱澀難懂的書籍。

他的眼神,依舊銳利,卻比以前,多了一份沉澱和思索。

“外麵的情況,怎麼樣了?”趙峰看到林薇凝重的臉色,沉聲問道。

林薇冇有隱瞞。

她將自己被“手術刀”和青幫雙重監視的絕境,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趙峰的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他掙紮著,想要下床。

“隊長,我不能再拖累你了!

我這條命,本就是你救回來的。我衝出去,跟他們拚了!

能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拚?”林薇冷冷地看著他,

“就憑你現在這個樣子?你連樓梯都下不去。

衝出去,你連他們一根毛都傷不到,隻會白白送死。”

“那我們怎麼辦?!”趙峰的眼中,充滿了不甘和焦躁。

“我有一個計劃。”林薇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一個能讓我們,活下去的計劃。”

她將那個“一石二鳥”的“綁架案”計劃,詳細地,對趙峰和盤托出。

她要讓百靈,通過法國巡捕房的內線,故意泄露一個“假情報”出去。

情報的內容很簡單:“那個被黃金榮和日本人同時懸賞的重傷殺手趙峰,正藏匿在聖瑪麗醫院的重症監護室。”

聖瑪麗醫院,地處法租界,但其背後,卻有著錯綜複雜的天主教背景,安保力量相對薄弱,人員流動又極大。

對任何一方勢力而言,都是一個絕佳的、可以渾水摸魚的下手之地。

“這個情報,會像一塊扔進餓狼群裡的鮮肉,瞬間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林薇的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於殘忍的、算計的光芒。

“黃金榮,為了那個虛無縹縹緲的賬本,一定會派他最得力的手下,不惜一切代價,去搶人。”

“而南造芸子,在經曆了工廠的慘敗後,也急需抓到你這個‘關鍵人物’,來挽回顏麵,向東京總部交代。她同樣會派人去。”

“至於‘手術刀’……”林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的任務,是‘清除’。

他看到目標出現在如此混亂的場合,正是製造一場‘意外流彈致死’的完美時機。他也一定會去。”

趙峰聽得心驚肉跳。

他終於明白了林薇的整個計劃。

這是一個何等歹毒的陽謀!

林薇要將三股最頂尖、最凶狠的勢力,全部引到聖瑪麗醫院那個小小的舞台上。

讓他們為了爭奪自己這個“誘餌”,而互相廝殺,兩敗俱傷!

而這個計劃最核心、也是最殘酷的一環,就是他自己。

他必須,真的出現在那裡。

真的,成為那個被所有人爭搶的、任人宰割的“戰利品”。

“隊長,這……這不就是讓我,去送死嗎?”

趙峰的聲音,因為震驚和一絲本能的恐懼,而微微顫抖。

他不是怕死。

但他無法接受,自己像一個冇有反抗能力的木偶一樣,被擺在棋盤上,等待著被各方勢力撕碎。

“是。”

林薇的回答,隻有一個字。

冰冷,乾脆,不帶一絲感情。

她直視著趙峰的眼睛,那眼神,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毫不留情地,剖開他內心最後一絲的軟弱和幻想。

“我需要你,在醫院裡,被他們‘抓住’。”

她的聲音,平靜,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需要你,用你的身體,你的痛苦,你的掙紮,去把這場戲,演得足夠逼真。

逼真到,讓黃金榮、南造芸子、錢一平這三隻老狐狸,都堅信不疑,都願意為了得到你,而付出血的代價。”

“這是我們活下去的,唯一的辦法。”

趙峰看著林薇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了看自己那隻被紗布包裹著、隻剩下四根手指的左手。

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痛苦和掙紮,在他的心中,劇烈地翻湧著。

他知道,林薇說的是對的。

但他同樣知道,一旦他踏入那家醫院,他就將徹底失去對自己命運的掌控。

他的生死,將完全取決於,那三方勢力相互廝殺的結果,和林薇後續,是否還有更瘋狂的、他無法想象的後手。

這,是一場真正的、用生命作為賭注的豪賭。

而他,就是那張被壓在賭桌上,最重要的底牌。

趙峰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個在醫院裡,呼吸微弱的、老貓的女兒妞妞。

他想起了老貓在引爆炸藥前,那釋然的、托付的眼神。

他想起了林薇在功德林包廂裡,斬下他手指時,那微微顫抖的、冰冷的手。

他知道,他們,已經是綁在同一根繩子上的螞蚱。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緩緩地,抬起頭,迎著林薇那冰冷的、卻又無比信賴的目光。

他眼中的痛苦和掙紮,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屬於一個戰士的、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絕。

“好。”他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個字。

“我這條命,是隊長你給的。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他看著林薇,忽然,問出了一個問題。

“但是,隊長,我需要知道。

當我成為那個被所有人爭搶的‘戰利品’時,您……又會在哪裡?”

林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看著窗外那片被夜色籠罩的、危機四伏的城市。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測的、充滿了自信的微笑。

“我,自然會在一個能看清整個棋盤的地方。”

她轉過頭,看著趙峰,一字一句地說道:

“去當那個,最後負責‘收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