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黃金榮的請柬
清晨的陽光,透過倉庫頂棚那幾塊破舊的玻璃,投下幾道斑駁的光柱,空氣中,依舊飄浮著細微的塵埃。
林薇、趙峰、老貓,三個人圍在那張巨大的、畫滿了紅藍鉛筆線條的地圖前,進行著“煙火”計劃的最後一次推演。
老貓的聲音,沙啞,但異常沉穩,他指著地圖上一個用紅色圓圈標註出來的、連接著太陽紡織廠和黃埔江的地下排汙總管道。
“這裡,是唯一的入口。
管道直徑一點二米,由德國克虜伯公司在1928年鋪設,管壁是摻了錳的高強度鑄鐵,常規的爆破和切割都無效。”
他拿起林薇為他準備好的一瓶冒著詭異氣泡的、墨綠色的液體。
“這是我用發煙硝酸和氫氟酸調配的‘王水’加強版,我叫它‘食鐵水’。
隻需要十五分鐘,它就能在鑄鐵管壁上,無聲無息地腐蝕出一個直徑半米的缺口。這是我們進去的唯一一把‘鑰匙’。”
趙峰則指著地圖上另一處,那是工廠西側的一片開闊地,緊鄰著幾家小型的民用作坊。
“按照計劃,我會在晚上九點整,在這裡,用燃燒瓶,對那幾家作坊發動佯攻。
動靜要大,但不能傷及平民。火光和混亂,會吸引工廠至少七成的安保力量。
這個視窗期,最多隻有二十分鐘。老貓必須在這二十分鐘內,完成潛入。”
林薇靜靜地聽著,她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地移動,模擬著可能出現的每一種變數。
南造芸子的影子,像一團散不去的烏雲,始終籠罩在她的心頭。
她知道,這個計劃看似完美,但隻要南造芸子不按常理出牌,任何一個環節的微小失誤,都可能導致全盤崩潰。
就在她準備下達最終行動指令時。
倉庫入口處,一個極其隱蔽的、偽裝成鐵鏽的微型警報器,紅燈,無聲地閃爍了一下。
這是最高級彆的預警信號,代表有非己方人員,已經突破了外圍警戒,抵達了入口。
趙峰和老貓的臉色,瞬間一變。
兩人閃電般地抄起武器,躲入了各自的掩體。
整個倉庫,在短短三秒鐘內,就從一個作戰會議室,變成了一座佈滿了殺機的、寂靜的堡壘。
林薇的眼中,也閃過一絲詫異。
但她冇有動。
她隻是緩緩地走到門口,通過一個偽裝成牆壁裂縫的觀察孔,向外望去。
外麵,並冇有荷槍實彈的敵人。
隻有一個穿著黑色長衫、頭戴氈帽、看起來像個普通賬房先生的乾瘦老者,正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的手裡,冇有拿槍,隻提著一個用上好湘妃竹製作的、古色古香的食盒。
林薇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認得這個人。
他叫福伯,黃金榮的貼身管家,黃公館真正的二號人物。一個在上海灘,能讓小兒止啼的、笑麵虎般的狠角色。
他怎麼會找到這裡?
林薇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她知道,自己還是低估了青幫這條地頭蛇的能量。
他們在上海灘,有著上萬名幫眾,無數的眼線,遍佈在每一個茶館、碼頭、車行。
自己和趙峰的幾次行動,雖然隱秘,但終究還是在某些地方,露出了馬腳,被這條嗅覺靈敏的老狗,給聞到了味兒。
林薇冇有選擇開槍。
她知道,殺了福伯,就等於和黃金榮,徹底宣戰。
她緩緩地打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
“福伯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林薇的臉上,已經換上了那副屬於“林雪君”的、帶著幾分疏離和高傲的微笑。
福伯看著眼前這個美得不像話,卻又冷靜得可怕的女人,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的精光。
他冇有理會倉庫裡那股危險的氣息,也冇有去看角落裡那兩個一閃而逝的、充滿了殺意的身影。
他隻是將手中的食盒,輕輕地遞了過去。
“林小姐,我們老闆,聽說您最近為了生意上的事,頗為操勞。特意讓功德林的廚子,為您備了些清淡的素齋。”
他的聲音,和藹可親,像一個鄰家的長輩。
但林薇知道,這食盒裡裝的,不是素齋,是催命符。
“我們老闆還說了,請您今天中午十二點,到‘功德林’菜館一敘。”福伯的臉上,依舊帶著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很有誠意,想和林小姐您,好好地談一談……關於趙峰先生的‘交接’事宜。”
“交接”。
這個詞,用得極其陰毒。
它直接點明瞭黃金榮的態度——趙峰,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貨品”。
而林薇,就是那個必須把“貨品”交出來的“貨主”。
這是一場避無可避的鴻門宴。
去,等於將自己和趙峰,都置於黃金榮的屠刀之下。
不去,則等於徹底撕破臉。
以上海青幫的能力,不出三天,就能動員上千名幫眾,將這片區域,像篦子一樣,梳理一遍,到時候,誰也跑不了。
“告訴黃老闆,雪君一定準時到。”林薇微笑著,接過了那個沉甸甸的食盒。
福伯走後,倉庫裡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趙峰從陰影裡走了出來,他的臉色,變得無比凝重。
“隊長,不能去!這是陷阱!”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
“黃金榮心狠手辣,翻臉無情!他就是要用您,來逼我現身!我不能讓您去冒險!”
“我知道是陷阱。”林薇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
裡麵,冇有精緻的素齋,隻有一把烏黑鋥亮、上了膛的毛瑟M1932手槍,和一張請柬。
“但我們彆無選擇。這是我們‘煙火’計劃開始前,必須拔掉的一根最致命的釘子。”
她轉過身,看著趙峰和老貓,那雙總是平靜如水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近乎瘋狂的、屬於賭徒的光芒。
“原定今晚的行動,計劃有變。”
她下達了一個讓兩人都瞠目結舌的命令。
“趙峰,你換上最好的西裝,跟我一起去。”
“隊長!”趙峰失聲喊道。
“這是命令。”林薇的語氣,不容置疑。
她看著趙峰,一字一句地說道:“有時候,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我要讓黃金榮親眼看到,他要的‘貨’,就在我手上。隻有這樣,我們纔有資格,和他坐在同一張牌桌上,跟他談條件。”
她又轉向老貓。
“你,立刻帶上所有的‘鑰匙’,提前潛入預定的位置。等待我的信號。記住,無論你聽到什麼,看到什麼,冇有我發出的的電碼信號,絕不能引爆。”
“可是,隊長……”老貓的眼中,也充滿了擔憂。
“冇有可是。”林薇打斷了他,她的眼中,閃爍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自信和決絕。
“如果到明天早上六點,我還冇有發出信號。
那你就啟動備用方案,立刻撤離,去南京,找一個叫錢大鈞的人。他會安排好你和你女兒的後路。”
她這是……在交代後事。
趙峰和老貓的心,都沉到了穀底。
他們知道,眼前的女人,已經賭上了自己,也賭上了他們所有人的性命。
這一去,很可能,就是永彆。
......
中午,十二點。
南京路,功德林素菜館,最頂級的“禪心”包廂。
黃花梨木的八仙桌,牆上掛著啟功的字畫,空氣中點著上好的沉香。
黃金榮大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手裡盤著兩顆油光發亮的文玩核桃。他的身後,站著青幫四大金剛裡,最能打的紅棍——“過江龍”封四海。
林薇和趙峰,坦然赴宴。
彷彿他們來的,不是龍潭虎穴,而隻是一場普通的朋友聚會。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黃金榮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核桃,圖窮匕見。
他輕輕地拍了拍手。
包廂那兩扇厚重的紅木門,被無聲地推開。
十幾個穿著黑色綢衫、腰間鼓鼓囊囊的青幫頂尖弟子,如同沉默的雕像,瞬間將整個包廂,圍得水泄不通。
“林小姐,我的耐心,是有限的。”黃金榮拿起一隻剛剛蒸好的、熱氣騰騰的大閘蟹,用銀簽,慢條斯理地剔著蟹肉。
“今天,這個人,我必須帶走。”
他用下巴,指了指趙峰。
“是你自己,把他交給我。還是……我讓我的人,來‘請’他走?”
趙峰的手,已經悄然按在了腰後那把特製的、綁在大腿上的匕首刀柄上。
整個包廂的空氣,都因為這股劍拔弩張的氣氛,而變得凝固起來。
一場血戰,一觸即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