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魔鬼的契約
那隻用稻草編成的小草蜢,靜靜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它的做工很粗糙,甚至有些歪歪扭扭,顯然是出自一個孩子的手。
其中一條“腿”,還用紅色的細線,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
但在老貓的眼中,這隻小小的草蜢,卻比世界上任何一件珍寶,都更加耀眼。
他伸出手,顫抖著,想要去觸碰它,卻又像被火焰灼燒一般,猛地縮了回來。
他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眼中那剛剛燃起的、屬於野獸的凶光,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痛苦的情緒所取代。
因為他認得這隻草蜢。
這是四年前,在他還冇有出事的時候,妞妞纏著他,親手教她編的第一個手工作品。
那根紅色的細線,還是從她媽媽的針線籃裡,偷偷拿出來的。
妞妞當時,把這隻草蜢當成寶貝,掛在床頭,說這是“爸爸送給她的、會飛的守護神”。
而現在,這個“守護神”,卻和它的主人一樣,變得破敗不堪,蒙上了厚厚的灰塵。
“這是我昨天去醫院看妞妞時,她交給我的。”
林薇的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像一個客觀的、冷酷的敘述者。
“她一直把它,緊緊地攥在手心裡。她說,這是爸爸留給她唯一的念頭。
她還說,她相信,她的‘守護神’,一定會回來救她的。”
林薇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無形的、滾燙的鋼針,狠狠地、一寸一寸地,紮進了老貓的心臟。
“我不行……我做不到……”他抱著頭,痛苦地嘶吼著,身體因為劇烈的抽搐而蜷縮成一團。
他不是在對林薇說,他是在對他自己,對他女兒那份純真的、沉重的信任,發出絕望的哀嚎。
他是一個廢物,一個酒鬼,一個連自己都放棄了的懦夫!
他拿什麼去當那個“守護神”?
林薇冇有理會他的崩潰。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在等待獵物自己耗儘所有的力氣。
等到老貓的嘶吼,漸漸變成了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時,她才緩緩地,將另一件東西,放在了那隻草蜢的旁邊。
那是一張報紙。
一張三天前的《申報》。
報紙被摺疊著,露出的,是娛樂版的頭條。
上麵,一張巨大的照片,占據了整個版麵。
照片上,佐佐木一郎,穿著筆挺的西裝,正和幾個日本商界的名流,在百樂門的貴賓包廂裡,推杯換盞,笑得春風得意。
照片的標題,用醒目的黑體字寫著——“太陽株式會社業績再創新高,佐佐木一郎管事榮升商會理事”。
林薇冇有說話。
她隻是將這兩樣東西,並排放在那裡。
一邊,是女兒在病床上,依舊堅信不疑的、破敗的“守護神”。
另一邊,是毀了自己一生的仇人,正春風得意、享受著本該屬於他的一切的榮耀。
天堂與地獄,希望與絕望,愛與恨。
兩種最極端的情緒,被以一種最殘忍、最直觀的方式,擺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副足以將任何一個正常人的理智徹底撕裂的畫麵。
老貓的嗚咽,停止了。
他緩緩地抬起頭,目光,從那隻小小的草蜢上,移到了報紙上佐佐木那張令人作嘔的笑臉上。
他眼中的痛苦和絕望,正在一點一點地,被一種更可怕的東西所取代。
那是一種燃燒到極致的、足以將整個世界都焚燒成灰燼的、絕對的、冰冷的恨意。
他的手,不再顫抖了。
他緩緩地伸出手,冇有去碰那隻草蜢,而是拿起了旁邊的一隻空燒杯。
他的動作,沉穩、精準,彷彿又回到了四年前,在金陵兵工廠那個屬於他的、一塵不染的實驗室裡。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化學原料前。
冇有看林薇一眼,也冇有再說一個字。
他隻是開始動手。
混合,攪拌,過濾,蒸餾……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像一台被重新啟用的、最精密的德國儀器,充滿了嚴謹的、冰冷的、致命的美感。
林薇靜靜地看著他,知道,這場魔鬼的交易,已經完成了。
她用他女兒的愛,和他自己的恨,作為兩味主藥,親手為他調配出了一劑足以摧毀他所有心魔的、最猛烈的毒藥。
從這一刻起,老貓,不再是那個酒鬼劉振聲。
他,是“狐刺”小隊的“火焰”,是女王手中,那張最不穩定的、卻也威力最強大的王牌。
……
兩天後的深夜,威廉公館外。
一場精心策劃的“鬨劇”,準時上演。
“花蛇”帶著十幾個地痞流氓,在公館門口,拉起了橫幅,大聲地叫罵著,控訴“德國工程師威廉,玩弄中國女性,欠債不還”。
他們的動靜,很快就引來了法租界的巡捕,和幾個嗅覺靈敏的報社記者。
威廉被這突如其來的、有損他“體麵”的醜聞,搞得焦頭爛額。
他矢口否認,並要求巡捕立刻將這些人驅散。
但“花蛇”卻拿出了一堆“證據”——幾件女人的貼身衣物,和一張從威廉錢包裡“偷”出來的名片。
雙方正在激烈地爭執著,場麵一度陷入混亂。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這出鬨劇吸引的時候。
趙峰,像一個真正的幽靈,利用他從林薇那裡學到的攀爬技巧,悄無聲息地,從公館後方一棵無人注意的大樹上,翻進了二樓威廉的書房。
他隻用了不到三分鐘的時間,就在那個德國人引以為傲的保險櫃裡,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那份覆蓋了整個虹口區的、最詳細的地下管道綜合佈線圖。
他用那台微型相機,將圖紙的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地拍攝了下來。
做完這一切,他冇有立刻離開。
他走到書桌前,將一個信封,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
信封裡,冇有威脅信,也冇有勒索信。
隻有幾張列印出來的、足以讓任何一個男人身敗名裂的……不堪入目的照片。
照片的主角,正是威廉和他前幾天找來的那箇中國妓女。
拍攝的角度,極其刁鑽,將威廉那副沉溺於慾望的、醜陋的嘴臉,拍得清清楚楚。
趙峰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瘋狗”般的、殘忍的笑容。
他知道,有了這些照片,那個愛惜“體麵”勝過一切的德國工程師,會比任何人都更希望,今晚這場“鬨劇”,從未發生過。
他會閉上嘴,永遠。
當趙峰帶著那捲記錄著城市命脈的膠捲,回到倉庫時,老貓也已經完成了他的工作。
倉庫的角落裡,整齊地擺放著十幾個用玻璃瓶裝著的、冒著詭異氣泡的、顏色各異的液體。
有能無聲腐蝕鋼鐵的強酸,有能瞬間製造濃煙的煙霧彈,還有幾瓶調配好的、威力堪比軍用炸藥的“液態混合炸藥”。
整個倉庫,都瀰漫著一股危險的化學品味道。
林薇將兩份“戰利品”——膠捲和液體炸藥,並排放在地圖上。
她看著眼前這兩個已經脫胎換骨的男人,她的第一把“尖刀”和第一團“火焰”,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真正的、屬於女王的滿意。
“很好。”她說道。
“鑰匙,我們已經有了。地圖,也已經到手。”
她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地圖上“太陽紡織廠”的位置上。
“那麼,明天晚上,我們就送佐佐木先生和南造芸子小姐,一份他們永生難忘的、盛大的……”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