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一根手指的價值

包廂內,殺氣,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

那十幾個青幫頂尖的槍手,眼神冰冷,手都按在腰間,彷彿隨時準備拔槍,將屋內的兩人打成篩子。

封四海更是往前站了半步,他那魁梧的身軀,像一座小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林薇和趙峰完全籠罩。

趙峰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他知道,隻要黃金榮一聲令下,他和林薇,絕對不可能活著走出這扇門。

但他冇有絲毫的退縮,握著刀柄的手,穩如磐石。

隻要林薇一個眼神,他就會在第一時間,暴起發難,用自己的命,為她爭取那怕一秒鐘的生機。

然而,林薇卻笑了。

在那十幾支黑洞洞的槍口下,在黃金榮那如同猛虎般的逼視下,她笑得雲淡風輕,彷彿眼前這一切,隻是一出無聊的戲劇。

她優雅地端起麵前那盞上好的碧螺春,用杯蓋,輕輕地撇去浮沫。

“黃老闆,您似乎搞錯了一件事。”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奇特的、能安撫人心的鎮定力量。

“趙峰,不是我的手下。”

她放下茶杯,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直視著黃金榮那雙渾濁而又精明的眼睛。

“他是我的‘投名狀’。”

黃金榮掰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抬起頭,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我一個從南洋回來的弱女子,想在上海灘這片龍潭虎穴裡做點生意,自然要先拜碼頭,找靠山。”

林薇開始從容不迫地,講述著一個她早已編織好的故事。

“我聽聞黃老闆您,義薄雲天,是這上海灘說一不二的真英雄。所以,我想投靠您。”

“但投靠,總要拿出誠意。”

她的目光,緩緩地轉向身旁臉色鐵青的趙峰,那眼神中,瞬間充滿了冰冷的、彷彿在看一個死人般的漠然。

“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查到這個趙峰,殺了您的人,壞了您的規矩,是您掛在追殺令上的人。

於是,我便用儘手段,把他找了出來,困住了他。

今天,我把他原封不動地,帶到您的麵前,就是為了給您一個親手清理門戶的機會。”

“我的誠意,已經送到。至於如何處置他,”林薇端起茶杯,對著黃金榮,遙遙一敬,

“殺了他,或者……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隨黃老闆您的心意。”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她將自己,從一個與黃金榮對立的“藏匿者”,瞬間變成了一個主動示好的“投靠者”。

將趙峰,從一個需要她保護的“同伴”,變成了一個用來換取信任的“祭品”。

整個局勢的性質,在她的三言兩語之間,被徹底扭轉。

趙峰的心,在這一刻,沉到了穀底。

儘管他知道,這很可能是林薇的計策,但在親耳聽到自己,被如此乾脆、如此冰冷地,當成一個可以隨意丟棄的“投名狀”時,一股被背叛的、刺骨的寒意,還是不受控製地,從心底蔓延開來。

他的手,下意識地鬆開了刀柄。

黃金榮眯起了眼睛,他死死地盯著林薇,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像兩把鋒利的手術刀,試圖從她臉上,剖析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但他失敗了。

眼前這個女人的臉上,隻有絕對的冷靜和絕對的理智,彷彿趙峰的生死,對她而言,真的就像碾死一隻螞蟻般,無足輕重。

“好!好一個林小姐!”

黃金榮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笑聲在包廂裡迴盪,震得人耳膜生疼。

“夠狠!夠果斷!殺伐決斷,不輸男兒!

我黃金榮,就喜歡和你這樣的人,做生意!”

他話鋒一轉,笑聲戛然而止,語氣變得無比森然。

“但是,死人,是不會開口說話的。

我黃金榮要的,不僅是他的命,還有他腦子裡的秘密!”

他的目光,像兩道利劍,射向趙峰。

“我要知道,陳管事到底在哪!

他和日本人,到底在搞什麼鬼名堂!”

“這個,恐怕就要讓黃老闆您失望了。”林薇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遺憾。

“據我所知,陳管事,已經永遠地閉上了嘴。”

她從手包裡,拿出了一張照片,輕輕地,推到了黃金榮的麵前。

那張照片,正是她當初讓趙峰處理掉陳管事時,預留的後手。

照片上,陳管事喉嚨被割開,倒在碼頭的血泊之中,死不瞑目。

黃金榮看著照片,臉色徹底陰沉了下去。

唯一的線索,斷了。

一股被人當成傻子一樣愚弄的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燒。

“不過……”

就在包廂裡的氣氛,即將再次降到冰點時,林薇又緩緩地開了口。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充滿了致命的誘惑。

“陳管事雖然死了,但他有一個情婦,藏在法租界。

而那個女人手裡,有一本他留下的秘密賬本。”

“上麵,詳細記錄了這些年,他幫著佐佐木一郎,通過太陽紡織廠這條線,在上海走私的所有違禁品,包括……南洋的鴉片,和德國的軍火。”

黃金榮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瞳孔,因為極度的貪婪,而猛地收縮!

鴉片!軍火!

這個賬本的價值,遠比一個陳管事、一百個趙峰的口供,要大得多!

這不僅能讓他徹底拿捏住日本人的死穴,更能讓他順藤摸瓜,將日本人這條龐大的、利潤驚人的走私線路,一口吞下!

“賬本在哪?!”他幾乎是咆哮著問道。

“這,就要看趙峰先生,肯不肯開口了。”林薇將皮球,又輕飄飄地,踢回給了趙峰。

她看著趙峰,眼中閃過一絲隻有趙峰才能讀懂的、複雜的信號。

“畢竟,當初執行滅口行動,並順手牽羊拿走賬本的,是他。

那個情婦的下落,和賬本的藏匿地點,也隻有他一個人知道。”

一瞬間,趙峰從一個即將被處決的“叛徒”,搖身一變,成了一個掌握著巨大財富密碼的“關鍵證人”。

他的生死,變得微妙起來。

黃金榮死死地盯著趙峰,那眼神,像一頭看到了肥肉的餓狼。

而趙峰,則完美地執行了林薇的“劇本”。

他露出了一個既驚恐、又帶著一絲狡猾和貪婪的表情,梗著脖子,一言不發,像一個準備待價而沽的亡命徒。

“好。”

黃金榮最終做出了決定,他朝著身後的封四海,一揮手。

包廂裡的槍手,都退了出去,門,被重新關上。

“林小姐,你的‘投名狀’,我收下了。”

黃金榮重新坐下,語氣緩和了許多。

“我可以暫時,留下他一條命。

但是,他必須留在我這裡。

等我拿到賬本,確認無誤後,我再把他,完完整整地,還給你。”

他頓了頓,拿起桌上那把用來切水果的、鋒利的瑞士軍刀,又拿起一根粗大的古巴雪茄。

他用軍刀,麵無表情地,切下了自己的半截雪茄,扔在桌上。

“當然,為了表示我的‘誠意’,也為了防止趙峰先生,不老實……”

他的目光,轉向趙峰,臉上露出了一個殘忍的、貓捉老鼠般的笑容。

“他需要,留下一點東西,作為‘抵押’。”

隨著黃金榮的話音落下,他身後的“過江龍”封四海,獰笑著,朝著趙峰,一步步地逼了過去。

他從腰後,抽出了一柄寒光閃閃的、專門用來執行幫規的短刃。

趙峰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知道,黃金榮這種老江湖,所謂的“抵押”,絕不是金錢,而是……人身上的一部分。

要麼是一隻耳朵,要麼是一雙眼睛,要麼……就是一根能握刀、能開槍的手指。

林薇看著這一幕,端著茶杯的手,第一次,微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她知道,這是她整個計劃中,必須付出的、血淋淋的代價。

但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冰冷的、無動於衷的表情。

因為她知道,一旦她流露出半分不忍,那麼,她和趙峰,今天,誰也彆想活著走出這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