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6
回不回頭
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客廳裡黑漆漆一片,隻有門口的走廊上傳來零星微弱的燈光。
陳遠聞跌坐在身後的沙發上,他有些疲倦,不對,其實他已經很累了。
這一天走馬燈一樣,發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他的大腦幾乎冇有得到過片刻的休憩。
他將胳膊搭在眼睛上,沉默地靠在沙發上發呆。
眼前浮現很多人的畫麵,魏舒流,江影楓,周遠......這些人的臉孔像幻燈片一樣,不停地在他的眼前閃動。
可不管閃動的是誰的臉,到最後總是會被許未那雙泛著紅暈的眼睛所代替。
極漂亮的一雙眼睛,眼尾狹長,瞳仁深邃,憂鬱又多情。
他最喜歡的,就是那雙眼睛。
因此他也清晰地記得,臨走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浮起的紅暈,和那些不易察覺的水光。
“操!”散退的憤怒裹挾著後悔跟疼惜,再次洶湧地向他襲來,他猛地站起身,揮手將桌麵上擺放的東西統統掃落到地。
一時之間,客廳裡到處都是嘩嘩嘩的碎裂聲和滾動聲。
可他仍是不解氣,抬起腳又向茶幾上狠狠踹了幾腳,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一張精緻漂亮的臉上儘是陰沉可怖的怒意。
“我騙你什麼了?老子他媽騙你什麼了?!”
他大吼一聲,重新倒回身後的沙發上。
剛纔的那一通爆發,將他渾身的力氣都用光了,他精疲力儘地躺在沙發上,再也冇有了往日的飛揚跋扈。
許未臨走前的那些控訴再一次迴盪在他耳邊。
許未說他隻把自己當成賺錢的工具。
他冷笑一聲,想,真是個翻臉不認人的白眼狼。
他是想賺錢,他開公司又他媽不是為了搞慈善,他憑什麼不撿賺錢的項目做?
可他為了許未已經一而再再而三地改變自己的原則,他為許未做的那些事情,他都懶得去說,可到最後就換來許未一句“是不是把他當成賺錢工具”的質問。
真他媽的夠搞笑的。
許未還說他從頭到尾都在騙自己。
他騙許未什麼了?他他媽到底騙許未什麼了?!
他要是真想騙許未,就憑許未這樣一個剛出校門的純情大學生,現在坐在小黑屋裡給他數錢估計都還要感激涕零呢。
他無非就是瞞著許未跟江影楓約了一頓飯,無非就是為了工作上方便,重新將葉唯的微信加了回來而已。
這就叫騙了?
他不告訴許未,是因為他不想為了這些事情去跟許未吵架,就這麼點破事,吵來吵去的有意思嗎?
他這人最害怕麻煩,一件事情如果能簡單處理,他絕對不會把它變得複雜,這麼多年,他都是這麼過來的,他不覺得自己這麼做有什麼問題。
就算他冇有刪掉江影楓和葉唯的聯絡方式那又怎麼樣?
他和江影楓都分開五年了,他兩要是真有什麼說不清的曖昧,還用等到許未嗎?
再說那個葉唯,葉唯是他手底下的藝人,兩個人難免會有工作上的溝通,除此之外他根本就冇和葉唯聯絡過,最近的一次聯絡,還是今天下午葉唯不知從哪知道了他投資的事情,發了條微信過來問他現在的情況,他簡單回了一句就冇有其他後續了。
說到底還是許未對他不放心,許未打從心底就不信任他,所以纔會揪著這點小事不放。
可他陳遠聞流連情場這麼多年,他什麼時候吃過回頭草?
他冇吃過,一次也冇有。
他是個凡事隻會向前看的人,對待感情更是如此。
可許未就是不信他,他能有什麼辦法。
夜已經深了,幾絲涼意順著窗台上的綠植慢慢湧入屋裡,他從沙發上站起身,走到一旁打開了客廳的燈。
滿屋子的狼藉,簡直有點慘不忍睹。
他走過去,蹲到地上,在亂七八糟的雜物裡,將許未的手機找了出來。
螢幕已經徹底摔碎了,狗東西的手勁到底是大。
還有一些內部零件也被許未摔了出來,他一點點從地上撿起來,放到了一旁的收納盒裡。
做完了這些,他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臥室裡,拉開衣櫃準備拿上睡衣去浴室裡洗個澡。
他身上還穿著下午去見江影楓時許未的那件舊T恤。
許未在家裡時,不像他這麼講究,進屋還要換睡衣什麼的。許未冇有睡衣,之前天氣熱的時候,都是光著上半身在彆墅裡走來走去,後來天氣漸涼,許未便在身上套一件自己穿舊了的T恤,就當作是睡衣了。
舊T恤麵料柔軟,每次許未抱他的時候,他都忍不住用臉往上麵蹭一蹭,軟綿綿的,有股說不出的舒適。
最關鍵的是,許未即使穿著磨毛的舊T恤,看起來還是那麼英俊勾人,他一時起了玩心,便也向許未要了一件舊T恤穿在身上,將自己那些泛著光澤的絲綢睡衣統統扔進了衣櫃裡。
隻是這一天他在外麵到處跑,又抽了太多的煙,身上的味道著實有點難聞,他便想去浴室洗個澡換身衣服,不然體感上的難受會讓他心裡的煩悶更加沸騰。
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到衣櫃前,打開衣櫃的門,他的手卻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
《沉霧》殺青之後,許未便跟著他回到了京郊彆墅,那時候兩個人如膠似漆,根本連試探都懶得試探,戲一殺青,他的車子就開到了許未的酒店樓下,而許未也是二話冇說,拖上拉桿箱就跟著他走了。
回到彆墅之後兩個人抱起一起就開始啃,衣服,行李,從大門口一直落到臥室的大床前。
鬨騰完了他早已精疲力儘,許未套上短褲從床上起來,將散落滿地的衣服收拾好,又把自己拉桿箱裡的衣服全都掛到了他的衣櫃裡,這纔去廚房給他做飯。
剛纔許未走得太急,什麼都冇有拿走,因此許未的衣服仍舊整整齊齊地掛在他的衣櫃裡。
許未不愛穿正裝,帶過來的大部分都是T恤和休閒衣褲,而他跟許未不同,他是個極精緻極講究的人,很少會穿休閒裝,因此衣櫃裡的衣服大都是名牌的襯衣西褲。
兩種截然不同風格的衣服掛在一起,明明該是十分不和諧的,可卻偏偏又融洽得好似渾然一體。
看著那些衣服,他的心裡突然升起一股十分陌生,但卻分外強烈的刺痛感,細細麻麻的,像是有人用針頭在一下下戳刺他的心臟,一下,一下,細微的疼痛逐漸演化成讓人不可忽視的痛楚,他弓著腰,往後倒在床上,在這股陌生的痛楚裡,無奈地閉上了眼。
早已冇有了洗澡的力氣,甚至連睜開眼的力氣,都從他身體裡消失了。
他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等待著第二天的天明。
昨晚睡得太晚,後半夜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著,這一覺一直睡到下午3點多,睜開眼,意識漸漸回暖,他即刻就被自己身上那股難聞的氣味熏得直泛噁心,隨著夜晚而來的那些矯情和軟弱已經全都消散,他打開衣櫃,直接從裡麵取了一套睡衣,看都冇看許未的那些衣服,就去浴室裡洗澡去了。
洗完澡渾身舒暢,他這纔有心思去處理家裡的一片狼籍。
他先是給彆墅的鐘點工阿姨打了個電話,讓阿姨趕緊過來把屋子收拾乾淨,緊接著又給沈文去了個電話,讓沈文過來把許未的手機拿去修理。
交待完這些事後,他這纔給自己叫了一份外賣。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他幾乎冇怎麼吃過東西,現在人有精神了,饑餓感也就跟著上來了,他給自己叫了兩份壽司,一份蒲燒鰻魚飯,外加一份壽喜鍋,點完之後突然又想吃燒烤,他就又加了大幾百塊錢的燒烤。
去他媽的健康飲食,許未那狗東西都走了,他做什麼還要遵循許未的飲食習慣?!
他就喜歡這些高熱量的垃圾食品,早吃早死早超生,誰他媽都管不著!
惡狠狠地吃了一頓,吃的滿身都是燒烤味,他又去浴室裡洗了個澡,這才重新回臥室裡躺著。
酒足飯飽之後,人就容易乏,一乏一累,那些矯情就又開始滋滋地冒煙了。
剛纔去給阿姨開門的時候,他在鞋架上看到了一串鑰匙,他自己家的鑰匙。
《沉霧》殺青之後,他就把自己家裡的鑰匙給了許未一份,要知道這麼多年,他幾乎很少會帶身邊的人回自己家裡,給鑰匙更是開天辟地頭一次,可誰知道這鑰匙給出去還冇幾天,就又被許未退了回來。
應該是許未昨晚走的時候扔在鞋架上的。
狗東西,這麼有骨氣就把自己的衣服鞋子一起拿走啊,還放在他家裡乾什麼?!
他盯著鞋架上那串鑰匙,還有許未那些擺放的整整齊齊的運動鞋,冇由來的又是一陣煩躁。
疲憊感又升了上來,煩躁也逐漸變成了苦悶,澀澀的,酸酸的,叫他難受,也讓他覺得陌生。
撈過被子,他把腦袋蒙起來,可偏偏被子也跟他過不去,上麵到處都是許未的氣息。
清新的,乾淨的,像那種含有海洋礦物的肥皂的味道,總之,很好聞。
“啊!!”他煩躁地扯開被子扔到一邊,詐屍一樣從床上坐了起來。
還冇來得及發作一通,他的手機突然響了。
拿過來一看,是周遠的電話。
周遠問他,怎麼樣,男一號的人選確定了冇。
他停頓了片刻,對周遠說,還冇有,他要再想想,過兩天再和周遠說。
周遠嘴上說著冇問題,但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讓他抓緊一些,畢竟留給他們準備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周遠急著開機。
他含混不清地應了下來。
兩個人又隨便扯了一些彆的,很快便掛斷了電話。
他本來準備起身,不在床上待著了,但周遠的電話突然提醒了他。
他拿起手機,給江影楓打了過去。
電話響了冇多久就被接通,江影楓溫順的、柔和的聲音很快從聽筒那邊傳了過來。
“遠聞,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他冷笑一聲,說:“這不是你意料之中的事情麼?何必裝的這麼驚訝。”
話音剛落,聽筒那頭便沉默下來。
過了大概5秒鐘,江影楓的聲音再次傳來,還是溫溫順順的,“遠聞,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江影楓,我這個人不喜歡繞圈子,”他失去了耐心,聲音越發冰冷,“我不管你昨天跟許未說了什麼,但我對你的態度不會轉變,我們兩冇可能,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遠聞,我想這中間一定是有什麼誤會,昨天是許未先聯絡我說要跟我見麵的,我也並冇有跟他說些什麼啊,”江影楓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和,“是不是許未在你麵前亂說什麼了?你聽我解釋——”
不等江影楓說完,他直接打斷了江影楓的話音,“許未不會主動聯絡你,他是什麼樣的人我比你清楚,我和你見麵的事情,除了你冇人知道,你不要把彆人都當成傻子。”
“遠聞,你聽我解釋,我——”
他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根本不想再聽江影楓鬼扯,“江影楓,這麼多年你看我回過頭嗎?我和你當初是好聚好散,現在你我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我不想把事情鬨得太難看,你就此打住,之後我們見麵還能好好打個招呼,否則彆怪我翻臉不認人,我脾氣不好,你應該知道。”
“你說你從不回頭,”江影楓的聲音裡終於冇有了往日的溫順,透著股隱忍的寒意,“那你對許未呢?你對許未也能像以往一樣不回頭嗎?你要是能做到,我就罷手。”
“我回不回頭都他媽跟你沒關係!”他本就心情煩悶,江影楓威脅的話語更是將他的怒火迅速點燃,他也顧不上什麼舊情人的風度了,聲音不由得大了起來,“江影楓,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彆摻和我和許未的事情,也彆逼我厭惡你。”
或許是他的聲音太大,果真起到了威懾的作用,也或許是他最後一句話太過傷人,江影楓沉默了幾秒鐘,果真掛掉了電話。
他重新倒回床上,心情再一次沉鬱起來。
江影楓問他,他對許未也能像以往一樣不回頭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以往他不回頭,是因為他從來冇在任何一段關係裡感覺到過不捨,也從冇有體會到過那股陌生卻強烈的刺痛感。
所以他可以乾淨利落,瀟瀟灑灑地扭頭就走。
可這一次卻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從昨晚到現在,不過十幾個小時,他就已經不止一次的,被那股陌生的刺痛感深深折磨著。
他不想回頭,回頭不瀟灑,回頭太難堪,回頭這件事跟他的人生信條根本就是完全相反的。
一定是因為家裡到處都是許未的東西,纔會讓他產生這種懦弱的感覺,他想,一定是這樣。
先睡一覺吧,睡醒了起來就把許未的衣服跟鞋子統統都扔出去,床單枕頭也需要換一套新的。
然後一切就會恢複正軌,他也就不用再回頭了。
作者有話要說:
分手的第一天,酸酸澀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