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要帶一輩子的疤

房門輕輕合上。

沈清梧抱膝坐在床沿,指尖卷著髮絲,唇角微彎。

“怎麼辦呀,小叔叔,這疤痕……怕是要跟你一輩子了。”

另一邊,蕭沉硯推開門,室內一片冷寂。

“主子,您受傷了?”蒼吾迎上前。

蕭沉硯垂眸,瞥了眼袖口:“不是我的血。”

“明日還雇馬車麼?”

“不必。”聲線淡漠,不容置疑。

蒼吾頷首退下,輕輕將門帶上。

屋內重歸寂靜,唯有燭火投下搖曳的影子。

腕間傳來隱隱的刺痛,細密而持久。

蕭沉硯捲起衣袖,腕間一圈清晰的齒痕滲著血珠。

他凝視片刻,指腹按上傷口,又鬆開。

這點痛不算什麼,卻擾得他徹夜無眠。

他盤坐床上,指尖十八子佛珠無聲輪轉,總覺得背後似有一道視線。

天將破曉。

沈清梧早已起身,微微活動一下肩膀,傷口已經冇那麼疼了,軍營中的金創藥果然好用。

她洗淨殘妝,鏡中少女肌膚如玉,與昨晚在怡紅院濃妝豔抹的模樣判若兩人。

沈清梧端起一盆溫水,指尖凍得微紅,走向蕭沉硯的房門。

“小……”

話未說完。

門“吱呀”一聲從內拉開。

蕭沉硯立於門後,玄衣依舊,眼下泛著淡青。

沈清梧迅速垂眼,聲音輕軟:“小叔叔,我來伺候你洗臉。”

他目光掠過她素淨的臉和手中的盆,語氣冷淡:“不必。”

她手指一顫,咬唇低頭:“是……”說罷便要轉身退下。

“端進來。”蕭沉硯的聲音再次響起,目光落在她血跡乾涸的衣背上。

沈清梧身形稍頓,隨即依言端盆入內。腳步放得極輕極緩,生怕惹得身旁之人不快。

蕭沉硯洗臉的動作很快。

沈清梧即刻遞上潔淨的帕子,指尖不經意間輕觸過蕭沉硯的手背。

他接過帕子,那抹微涼的觸感仍停留在皮膚之上。並未看向她,隻沉默地拭去臉上的水痕。

蒼吾端冷水進來,見狀一愣:“主子,這……”

他看看桌上的熱水,又看看自己手中的冷水,“您怎用熱水了?”

沈清梧軟聲認錯:“對不起,是我讓店小二準備的。”

蒼吾怔住,忙道“無事”,將冷水潑出窗外。

樓下頓時傳來一聲驚叫,接著是一串罵罵咧咧的聲音漸遠。

蒼吾將空盆擱在牆角,“主子,馬車已備好,何時啟程?”

“現在。”

廊下,沈清梧追上蒼吾,小聲問:“蒼侍衛,可有碎銀?”

蒼吾詫異地看她一眼,仍利索地摸出一塊遞過。

沈清梧彎起眉眼,嘴角梨渦淺現,“多謝,待我日後有錢,一定還你。”

她說完轉身就走,大步朝客棧門外去了。

二樓窗後,蕭沉硯靜望這一幕,目光微凝。原來她,不止會哭。

片刻後,馬車旁。

沈清梧正將一個大肉包塞進口中,三天冇吃東西,她吃得狼吞虎嚥。

見蕭沉硯走來,她下意識把剩下半個全塞進嘴,兩頰鼓囊,眨巴著眼看他。

蕭沉硯腳步微頓,目光掃過她的臉和鼓起的嘴,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終未言語,徑直上車。

沈清梧攥緊裙襬,將染血的後背對著車門,聲音委屈:“我衣裳臟,怕蹭壞小叔叔的坐墊……”

車內靜默一瞬,傳來他聽不出情緒的聲音:“進來。”

蒼吾在旁猛地睜大眼,主子竟然讓一個衣裳臟汙之人上了他的馬車?!

沈清梧眼底笑意一閃而過,這才輕手輕腳地撩簾上車,乖巧地縮在了角落。

馬車裡很靜。

她手指絞著衣襬,不敢抬頭看蕭沉硯。

外麵傳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蕭沉硯闔目倚坐,麵容靜漠,看不出絲毫情緒。

沈清梧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了他一下,隨即又慌忙低下頭。

如此反覆幾次,蕭沉硯終於緩緩睜開眼,淡淡吐出一個字:“說。”

沈清梧從懷中掏出兩個用油紙包得嚴實的大肉包,朝他遞了過去,聲音軟軟地問:“小叔叔,您餓不餓?”那油紙包裡透出他不喜的味道。

蕭沉硯看著她寫滿期待的眼睛,漠然回答:“不餓。”說罷,又重新闔上雙眼。

午時將近,馬車駛入京城大街。

窗外喧鬨驟起,小販吆喝、孩童嬉笑……種種聲響紛湧而入,熟悉卻又恍如隔世。

沈清梧不自覺地攥緊掌心。

她回來了!

車外傳來蒼吾的聲音:“主子,靖王府的人來請。”

蕭沉硯淡淡掃了沈清梧一眼,語氣疏離:“永寧侯府就在對麵,你自己過去。”

聲線冷冽,如同打發一個不相乾的路人。

沈清梧心中嗤笑,麵上卻適時一怔,下意識咬緊唇瓣,露出幾分無措。

她手指死死攥住膝上衣料,長睫輕顫,聲音又軟又怯:“小叔叔,我能不能……跟您一起?我就安靜待在車上等您,行嗎?”

她抬起眼,目光濕漉漉地望著他,清澈的杏眸裡寫滿了慌亂與依賴。

蕭沉硯臉上卻無半分動容:“不便。”

沈清梧低低應了一聲,慢慢挪下車。

雙腳踏上冰涼的石板地,她背脊不由自主地繃緊。

望著馬車漸行漸遠的輪廓,她暗暗咬唇:小叔叔,但願你來日……彆反過來求著我。

車簾落下的瞬間,蕭沉硯目光定格在她背上那片血跡上,嗓音低沉:“蒼吾,盯著她。”

蒼吾一怔,即刻領命:“是。”

街口人來人往。

沈清梧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得很慢。

永寧侯府門外,四五個丫鬟婆子正翹首張望。

為首的嬤嬤滿臉橫肉,眼珠滴溜溜亂轉。

沈清梧一眼便認出,那是沈柔的奶孃,前世就是她帶著自己給府裡管事一一行禮。

一小丫鬟扯她袖子:“嬤嬤,那是不是……”

查嬤嬤這纔將視線投到台階下的沈清梧身上,上下掃視,語氣倨傲冷淡:“你是何人?”

沈清梧停步,未抬頭,隻淡淡開口:“我是沈清梧,永寧侯府大小姐。”

查嬤嬤冷哼一聲,嗓音揚高:“我們三爺親自去接大小姐回府,怎會像你這般不體麵的走回來?怕不是哪裡來的乞兒,也想攀附高門!”

沈清梧心中冷笑,好一個下馬威。

她緩緩抬眸,眼中寒芒直射向查嬤嬤,語氣平穩卻毫不怯懦:“是小叔叔讓我先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