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下馬威
冇想到沈清梧竟敢直直迎上自己的目光,查嬤嬤神情一頓。
沈清梧立於台階之下,餘光瞥見不遠處街角轉出的身影。
她眼尾微微泛紅,聲音忽然軟了下來,“嬤嬤……我並非獨自走回,是……是同小叔叔乘一輛馬車回來的。”
查嬤嬤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出聲,三角眼裡儘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還以為撞上了硬骨頭,冇想到也是個軟柿子。
“小叔叔?就你這副臟汙模樣,也配和三爺同車?”
沈清梧垂下眼睫,任人譏諷,隻自顧自輕聲解釋:“小叔叔……尚有公務在身,讓我先回。”
餘光瞥見查嬤嬤一臉橫肉的老臉,沈清梧心中明瞭,蕭沉硯遮掩了她的來曆。
這老虔婆,也隻能拿她衣著不體麵做法子。
前世拜她所賜,沈清梧連走正門的機會都冇有,被這婆子如拎小雞崽一般,硬是從下人進出的角門拖進院子。
沈清梧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目光掠過漸漸聚攏的百姓。
她攥緊衣袖,聲音怯怯:“清梧從小長在鄉野,冇人教過規矩……昨日忽然有人告知,我原是永寧侯夫人唯一的……女兒。”
她有意在“唯一的女兒”幾個字上略略加重,沈柔不過是妾室所出,今日之後,她要讓滿京城人人知曉:她,沈清梧,纔是永寧侯府名正言順的嫡女。
話音未落,一滴淚無聲滑落,她倔強地迅速擦去,繼續低語:“我不知道……回自己家,不能步行……”
說到此處,她似哽咽難言,雙手無措地絞著衣角。
百姓之中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永寧侯府這樣的高門,怎會如此對待親生女兒?”
“這姑娘實在可憐,自幼被棄在鄉下,認回來了還要受這等委屈……”
“說到底,孩子無人教導,不也是侯府的過失?”
“她說侯夫人唯一女兒?那府中那位京城第一才女,是……”
話未說完,旁邊的人連忙抬起手肘輕撞,示意其噤聲。
沈清梧立即抬起衣袖,悄悄壓住忍不住上揚的嘴角。
她隻需負責哭便好。
這是她前世用血淚悟出的道理,這世上,從不缺仗義執言之人,而弱者,永遠是最好的盾牌。
查嬤嬤視線落在沈清梧臉上,那眉眼與短命的先夫人如出一轍。
隻一眼,她便斷定,這定是那個小賤人無疑。
四周圍觀者愈聚愈多,老夫人最重視侯府名聲。
查嬤嬤心念電轉,冷哼一聲,忽地邁步上前,抬手便狠狠抓向沈清梧受傷的肩頭,揚聲道:“侯府血脈豈容混淆!”
她一邊發力,一邊朝眾人高聲道:“既然你堅稱自己是大小姐,那便隨老奴進府,請老爺夫人親自辨認!”
說罷她猛地扭頭掃視人群,語氣驟厲:“都散了吧!此女身份未明,若日後叫我聽見誰在外胡亂嚼舌根——”她聲音陡然一沉,“可彆怪嬤嬤我不客氣。”
正所謂宰相門前七品官,永寧侯府的嬤嬤,尋常百姓又怎能招惹得起?
人群頓時噤聲,漸漸散去。可悠悠眾口,又豈是她一句威嚇就能全然堵住?
“嘶!”
沈清梧被她扯得一個踉蹌,痛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肩上才結的一層薄痂應聲裂開,劇痛襲來,鮮血緩緩滲出。
她衣背上本就殘留著乾涸的血跡,因此這一抹新紅,並未有人留意。
查嬤嬤一隻手死死攥著沈清梧的肩膀。
沈清梧腳步踉蹌,聲音微弱:“嬤嬤,我身上有傷……您輕一些。”
不料這話反倒激得查嬤嬤手中力道更重,她冷哼一聲:“一個鄉下長大的丫頭,也配矯情?”
說罷,也不顧沈清梧蒼白的麵色,硬是將她一路拖拽進了永寧侯府最偏僻的後院。
沿途下人們三三兩兩站在廊下,看熱鬨似的低聲議論。
她餘光掃見蒼吾遠遠的跟著,腳步更慢了些。
查嬤嬤咬牙切齒地推搡她:“走快點!裝什麼可憐!”
沈清梧咬緊牙關,不吭聲,隻抬袖擦去額頭上的汗珠。
院中早已圍了一圈人,皆是府中管事與婆子,無一主子在場。
前世也是這樣,這些人隻會踩著她往上爬,從未將她放在眼裡。
正中站著個身穿綢緞長袍、腰繫玉帶的胖子,正是管家李忠。他鬍鬚修整得齊整,肚腩滾圓,架勢竟比縣太爺還足。
左右小廝簇擁,他尚未開口,架子已擺得十足。
查嬤嬤猛地將沈清梧推搡至眾人麵前,尖聲喝道:
“給我認清你自己的身份!名義上是侯府小姐,說穿了不過是個將死的替身,在這兒擺什麼譜?”
“還不趕緊叫人!”
沈清梧深吸一口氣,怯怯地望向李忠。
“您是父親?”嗬,不過是一條狗罷了!
前世就是這樣,她就是被逼跪在這條狗麵前磕頭行禮後,才被帶到沈柔麵前,每天任由這些奴才欺辱踐踏!
今生?
誰敢受她的禮?
李忠原本打算順勢應下,便去夫人那裡討好。
可一對上她那雙漆黑明亮的杏眸,心頭驀地一虛,下意識後退半步。
他支支吾吾,不敢接話,也冇膽量承認自己的身份,讓小姐行大禮!
場麵僵持下來,有婆子開始竊竊私語,有小廝偷偷朝外張望,都怕事情鬨大,殃及自身。
查嬤嬤是奉小姐之命來給這丫頭立規矩,沈清梧不從就是在打她的臉。
她臉色難堪,大喝一聲打破沉默:“還犟嘴?!”說罷又伸手去扯沈清梧胳膊,將她往地上摁!
恰在此時,沈清梧眼波微轉,瞥一眼月洞門處,揚聲道:
“諸位是誰?既要我行禮,總該報上身份名號,也好讓我明白……”
話音未落,一隻粗糙的大手已經卡住了她肩膀,同時另一隻腳踹向膝彎窩!
餘光瞥見一抹玄色袍角倏忽掠至,沈清梧心中嗤笑。
她正好瞧瞧,蕭沉硯要如何發落沈柔的奶孃。
沈清梧當即眼睫一顫,軟軟向前栽倒。
“小心!”
預想中的撞擊並未到來,她跌入一個溫暖柔軟的懷抱中,那利落的身手絕非尋常丫鬟。
一股淡淡的皂角香縈繞鼻尖,沈清梧無比安心。
隨即,一道英氣十足的女聲響起:“主子,她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