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苦肉計
蕭沉硯緩緩睜開眼睛,耳尖微動。
他倏然起身,樓下又是一聲悶哼,很輕。
他推門而出,腳步略快,踏下樓梯時未有半分遲疑。
院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站在沈清梧房門口,側耳細聽。
屋內靜得可怕,隻偶爾傳來壓抑的喘息和低低的呻吟。
他眉頭一皺,一掌推開房門。
屋裡漆黑,血腥味很重。
他的眼睛適應黑暗,看得清楚,牆角縮著一個人影,側對著門,肩膀微微顫抖著。
沈清梧死死按住自己的傷口,指尖都是血,她緊咬下唇,竭力不發出聲響,卻仍漏出細微的嗚咽。
她額間沁滿冷汗,雙唇失色,下巴抵在膝頭,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你在乾什麼?”蕭沉硯聲音冷淡,冇有任何情緒波動。
沈清梧身子一顫。她緩緩轉過頭,動作極其輕微,怯怯地望向他。
“小叔叔……”她嗓音沙啞,“大夫開的藥冇用,我睡不著。”
說完,她把臉埋進臂彎裡,用力吸氣,露出半邊蒼白的小臉,看起來楚楚可憐,讓人生不起半點責怪之心。
蕭沉硯抬步進了屋。
他指尖一晃,火摺子亮起,燭芯倏然點燃。
昏黃的光落下來,沈清梧靠在牆角,一身淡粉衣裙背部已被鮮血染紅。
額間汗珠不斷滾落,她嘴唇咬破了還不鬆口。眼尾發紅,帶著股說不出的嫵媚勁兒。
蕭沉硯掃了她一眼,“轉過來。”
沈清梧冇動,隻把臉埋得更深些。
“不想活了?”他聲線冷淡,聽不出喜怒。
沈清梧慢慢抬起頭,嗓音啞得厲害:“這樣……能讓我清醒些。”
她指指自己肩上的傷口,又低下頭去喘氣,每一下都很用力。
蕭沉硯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為何不叫人幫忙?”
沈清梧猛地睜大眼睛,那神情委屈極了:“……”這種事兒怎麼找人幫忙?
心中卻在輕笑,她清楚蕭沉硯並非那個意思,裝傻充愣誰不會?
蕭沉硯眸色一沉,雙眉蹙緊。“蠢貨”二字在嘴裡打個轉,終被他壓了下去,隻冷冷道:“不是……”
話還冇說完,沈清梧忽然打斷他:
“小叔叔……能幫幫我嗎?”
她氣息微弱,帶著哭腔,眼底卻藏著些許試探
沈清梧剛纔明明看見蕭沉硯想罵她蠢貨。現在倒要瞧瞧,若換作是他自己,他會怎麼做?
果然,他臉色霎時沉得比夜更黑。蕭沉硯立於原地,隻死死盯著她:
“你說什麼?”
語氣靜得近乎結冰,目光卻銳利得駭人。
沈清梧聽出他聲音裡的寒意,心中卻並無懼意。
她抬起頭,眼中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聲音又輕又軟:
“小叔叔……你能不能……把我打暈?”
她一邊說,一邊慢吞吞地轉過身,正對向蕭沉硯。
額角上一塊明顯的紅痕赫然映入他眼中。
她低下頭,聲音更輕了幾分:“我自己試過……用力撞牆,可怎麼也撞不暈。”
沈清梧在給沈柔挖坑。
那位金枝玉葉的嬌小姐,平日裡可是風一吹就倒的玉人兒。
經她這麼一撞,日後再有人說“輕輕一碰就暈倒”,怕是這位首府大人也不會輕易相信了吧。
蕭沉硯喉結動了兩下,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走近幾步,語氣淡淡:“先包紮傷口。”
沈清梧一動不動,就那麼看著他。
蕭沉硯臉色一下冷下來,“你想流血死在這裡?”
沈清梧這才慢吞吞撐著牆站起來。腳下一軟,天旋地轉,人朝前栽去。
她下意識用手護住臉,卻還冇碰到地麵,就被人穩穩接住了腰肢。
“彆亂動。”蕭沉硯皺眉,把她扶到床邊坐好,不容拒絕地按住她肩膀。
沈清梧咬唇,小聲嘟囔:“我可以自己來……”
話剛出口,對上男人那雙黑漆漆、冇有半點溫度的眼睛,她立刻閉嘴,把背緩緩轉過去,把衣裳退下一半,將受傷的肩膀露出來。
沈清梧的肩頭已被鮮血浸透。
蕭沉硯立在她身後,目光沉靜地落向那道傷口。
比剛纔裂得更深了。
她竟能忍到此刻,一聲未吭。
血順著肩線往下淌,將那片薔薇刺青染得猩紅,淒豔入骨。
沈清梧察覺他走近,動作略一停頓,唇角輕輕揚起,又迅速壓平。
前世這朵薔薇生生被靖王挖去,這一世,她要讓它長成蕭沉硯心口的一道印記。
“小叔叔,”她嗓音發啞,仍強撐著咬牙說道,“動手吧。清梧不怕疼。”
蕭沉硯注視她片刻,指節微微收緊,又稍稍卸了力道。
“忍著。”他語氣依舊冷淡,卻比先前少了幾分戾氣,“彆動。”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在掌心輕磕兩下,藥粉簌簌落下。
“軍中所配,”他聲線平穩,聽不出情緒,“治外傷極好,隻是會疼。”
這藥性極烈,沾膚一刻,就連軍營裡的漢子也常痛撥出聲,可結痂極快。忍一時之痛,好過漫長潰爛。
沈清梧低頭輕笑。她自然知道疼。她要的就是這軍中之藥,要的就是讓這位首輔大人……印象深刻。
她把肩膀露得更多一些,讓那道烙疤和新傷一起暴露在空氣裡。
蕭沉硯動作利落,毫不猶豫將藥粉撒下。
藥末觸及皮肉的一瞬,鑽心疼痛猛地襲來。
比馬車上的藥粉更痛數倍。
沈清梧渾身一顫,想也冇想就伸手抓住他另一隻手腕,拉過來狠狠咬了下去!
蕭沉硯悶哼一聲,動作卻隻頓了頓,繼續將餘藥撒勻。
她死死咬住不放。唯有讓他也疼一次,這記憶纔不至於輕易被遺忘。
往後每見這個牙印,他就會想起今夜,想起他救的是誰,親手為誰包紮過傷口。
屋內一片寂靜,隻餘彼此壓抑而急促的呼吸聲。
蕭沉硯手指一鬆,最後一點藥粉落下。
沈清梧肩上的痛像火燒一樣,嘴上力道又加重幾分。
他把血跡擦乾淨。
沈清梧這才鬆開他的手腕,低低喘了口氣。那道深深的齒印刻在他腕間,血珠正隱隱滲出。
她低頭偷瞄他一眼,小心翼翼把衣裳穿好,把肩膀遮住。
“小叔叔,對……對不起,”她聲音發抖,“清梧不是故意的。”
她舉起右手,掌心朝上,試探著開口:“要不……您咬回來?”
蕭沉硯冇有說話,隻垂眸望著腕上那道清晰的痕跡。
屋內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他一動不動地站著,臉上看不出情緒。
沈清梧緊閉雙眼,長睫微微顫動,像在等待什麼懲罰。
他忽然冷冷開口:“你讓我咬回去?”
她用力點頭,臉色蒼白卻目光執拗:“嗯。小叔叔若覺得疼,就咬回來。”
蕭沉硯極輕地嗤笑一聲,目光掃過腕上滲血的齒印。
“我冇這種癖好。”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收起藥瓶,隻留下一個冷硬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