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試探
夜色如墨。
亥時的梆子聲剛落,街上空無一人。
蕭沉硯抱著沈清梧快步走向馬車。
蒼吾已經把怡紅院的屍體處理乾淨,在車旁候著,見他過來立刻掀開簾子。
蕭沉硯俯身,將懷中人輕輕安放在軟墊上,讓她側身臥穩,小心避開了肩處傷口。
沈清梧睫毛顫了顫,冇說話,隻是咬緊牙關忍住呻吟。
蕭沉硯屈膝蹲下,自座屜中取出一瓶金瘡藥與一方潔淨布巾。
他動作利落,把她被刀劃破的衣裳撕開一個大口子,一道鮮紅傷痕赫然顯露。
傷處下方,驟然露出一朵新刺的薔薇,色澤濃豔刺目,針痕猶在,分明是才繡上去不久。
蕭沉硯指節微不可察地一頓,目光停留刹那,才繼續倒藥敷傷。
藥沾到肉裡,疼得鑽心。沈清梧眉頭皺成了一團,仍是不肯發出一點聲音。
蕭沉硯以指腹按壓止血,觸到那朵薔薇時,卻清晰地摸到底下一道深而硬的舊疤。
原來這刺青並非為美,更非自願……是為遮掩舊痕。隻怕又是那老鴇的手段。
沈清梧闔目假寐,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穩綿長。
她要試一試,這一刀,究竟能在他心中斬出多深的痕跡。
藥效燒得厲害,她渾身滾燙,可還是能撐過去,前世靖王給她灌下那些毒辣玩意兒,可比青樓的媚藥霸道百倍。
何來非與男子交合不可之說?
哪一次不是她浸冷水、以刀割臂,硬生生熬過去?
想起前世,蕭沉硯命蒼吾隨意尋了輛破舊板車,一路顛簸的她渾身都要散架了,卻一聲都不敢吭。
這一世,她偏要坐上蕭沉硯寬敞華貴的馬車。
她纔不會讓自己再受這等委屈!
沈清梧眼睫輕顫,緩緩睜開雙眼。
蕭沉硯的麵容近在咫尺,每一次呼吸都縈繞著他身上清冽的冷香。
她下意識地向後縮去,試圖拉開些許距離。
蕭沉硯一隻手按在她手臂上,聲音冇什麼起伏:“若想血流得更多,你便繼續動。”
沈清梧僵住,不敢再亂動,隻能乖乖躺好。
蕭沉硯低頭替她包紮傷口,動作利落,每一下都壓得極穩。
布巾纏上去時,她疼得指尖發抖,但還是死死咬著牙不肯叫出聲來。
“忍不了就說。”他忽然開口,看也不看她一眼。
沈清梧輕輕搖頭,嗓音微啞:“無礙的,小叔叔。”
蕭沉硯收拾好藥瓶,把沾血的布巾丟到一旁,從懷裡抽出乾淨帕子擦手,一舉一動都透著疏離與淡漠。
他起身,徑自在對麵的軟墊坐下,與沈清梧再無隻言片語,亦無目光交彙。
沈清梧撐著肘坐起來,聲音柔弱卻格外堅定:“小叔叔,請您另備一輛馬車吧。清梧身份卑汙,不敢玷辱您的清譽。”
她在試探。
試探蕭沉硯會不會像前世那樣,毫不掩飾她從青樓出來的身份。
蕭沉硯側眸掃了她一眼,並未接話,隻朝車外淡淡吩咐:“蒼吾,尋間客棧落腳,明早再走。”
視線收回時,卻見少女唇色慘白,已被她咬得滲出血珠,額頭上寖出一層薄汗。
馬車停在客棧門口。
蒼吾躍下車轅,快步上前叩響門板。
半晌,門內才傳來趿拉的腳步聲。
掌櫃的提著油燈探出頭,睡眼惺忪:“幾位貴人,這麼晚了,可是要投宿?”
蕭沉硯冇說話,隻冷冷掃他一眼。
老闆立刻低頭哈腰,“小店隻剩一間上房,還有一間下等房。”
沈清梧立即輕聲接話:“小叔叔住上房,我住下等房便好。”
言語間滿是恭敬溫順。
蕭沉硯看都不看她,隻吩咐:“找個大夫過來。”
蒼吾順手將一錠銀子塞進掌櫃手中。
掌櫃眼睛一亮,連聲應道:“貴人稍候,小的這便去請!”
沈清梧被引進院子,下等房陰暗逼仄,一股潮氣撲麵而來,她也不嫌棄,徑自坐到床沿上。
不多時,大夫請到。老者鬚髮皆白,一進門便聞到了血腥味兒。
“姑娘,請容老夫檢視傷勢。”
沈清梧攥緊衣領,向後微縮:“不必麻煩……”
話音未落,一道低沉男聲自門邊響起:“她的傷已經處理過,你隻需解媚藥即可。”
蕭沉硯立於門旁,看不出情緒,隻盯著大夫動作。
大夫忙上前為沈清梧診脈,又細觀其麵色掌紋,很快開好方子遞給蒼吾:“此藥服下可安神入睡,熬過今夜便無大礙。”
蒼吾接過方子轉身出去熬藥,把大夫送走時還多塞一塊碎銀,大夫樂得合不攏嘴,一路道謝離開了院子。
屋內霎時靜了下來,隻剩蕭沉硯與沈清梧兩人相對而立。燭火搖曳,把牆上的影子拉得極長極淡。
蕭沉硯將一套乾淨衣裳拋至床尾:“換好衣服,到樓上睡上房。”
沈清梧抱緊那疊新衣服,卻搖頭推拒:“我粗糙慣了,下房已經很好,不敢再勞煩小叔叔。清梧在此歇息便是,明日還要趕路。”
她語氣溫順乖巧,字字句句皆似體貼懂事。
蕭沉硯垂眸凝視她片刻,未再堅持,亦無多餘表情。
他轉身關門離開腳步極輕,卻透著生人的距離感。
屋裡驟然安靜下來。窗欞縫隙漏下一線微光,在昏黃燈火下映得沈清梧側臉雪白如紙,她唇角緩緩勾起一點笑意:
下等房纔好。
這地方……可不隔音啊。
蒼吾送藥進來時,沈清梧已換好衣裳。
“有勞蒼侍衛,藥先放著吧,稍涼一些我便喝。”
蒼吾微微頷首,默然退去。
房門輕合,沈清梧端過藥碗,推開後窗,將濃黑藥汁悄無聲息地潑出去。轉身便倒回榻上,合目假寐。
而樓上的房間裡,蕭沉硯正坐在圈椅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杯沿。
蒼吾推門低報:“主子,藥已經送到大小姐房裡了。”
蕭沉硯淡淡“嗯”一聲,目光落在給沈清梧擦血的帕子上,隻道:“去查怡紅院背後是誰主事。”
待蒼吾領命退下後,他便和衣躺下。
剛閉上眼,眼前卻不受控製地浮起沈清梧肩頭那抹刺目的薔薇。
若非靖王尚需一個王妃,隻怕這朵嬌花,連綻放的機會都冇有。
正思忖間,樓下忽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