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宋江巧言畫大餅,吳用詭辯補漏洞
林沖那句“最初立的旗號是什麼”,如同一聲驚雷,在聚義廳上空久久迴盪。
“替天行道”!
那麵飄揚在梁山泊上空,曾經凝聚了無數熱血與理想的杏黃大旗!曾幾何時,這四個字是梁山好漢們對抗腐朽朝廷、剷除人間不平的精神圖騰!可如今,從宋江、吳用口中說出,卻似乎變了味道,成了招安路上的一塊敲門磚。
不少老牌頭領,如杜遷、宋萬這些最早追隨王倫上山的,眼神中都流露出一絲追憶和迷茫。三阮、劉唐等晁蓋時期的元老,更是麵露激憤,顯然被林沖的話勾起了對晁天王時代的懷念,以及對如今宋江路線的深深質疑。
宋江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像是被人當眾剝掉了底褲,露出了裡麵不那麼光彩的東西。他精心營造的“忠義”氛圍,被林沖這輕飄飄的一句話,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他能感覺到,台下那些目光中的懷疑、審視,如同針一樣紮在他背上。
絕不能在此刻功虧一簣!
宋江到底是宋江,城府極深。他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怒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臉上迅速重新堆疊起那種慣有的、帶著幾分悲天憫人的神色。他長長歎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種被誤解的沉痛,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林沖身上:
“林沖兄弟……你,你這是在誅我的心啊!”他捶了捶自己的胸膛,演技堪稱一流,“‘替天行道’!我宋江何嘗有一日敢忘?正是因為這四個字重如泰山,我等才更應尋一條正路,將這‘道’,行於天下,而非困守於這八百裡水泊!”
他向前走了兩步,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所有人,聲音也陡然激昂起來,開始了他的“畫大餅”表演:
“諸位兄弟!請試想!若我等接受招安,便是朝廷命官,是王師!屆時,我等手持王命旗牌,巡察州縣,那些貪官汙吏,還敢如現在這般肆無忌憚嗎?不能!那些欺壓良善的豪強惡霸,我等便可名正言順地將其捉拿問斬!這難道不是更大、更真的‘替天行道’?”
他目光灼灼,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光輝的未來:“屆時,我等不再是草寇,而是青天大老爺!可以保境安民,可以匡扶社稷!可以讓我梁山‘替天行道’之義舉,傳遍大宋的每一寸土地!這,豈不遠勝於在此地,劫掠些過往商旅,對抗些地方廂軍,徒惹天下人非議,被罵作‘草寇’、‘反賊’?”
這番話說得可謂是冠冕堂皇,極具煽動性。一些原本就渴望“洗白”身份,或者腦子不太靈光、容易被宏大敘事忽悠的頭領,如李逵、王英之流,眼神又開始熱切起來。是啊,當官老爺,名正言順地殺貪官,好像……確實比當山賊聽起來威風?
就連一些中間派,如呂方、郭盛等,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宋江見狀,心中稍定,趁熱打鐵,開始施展他的終極絕技——封官許願,個性化定製大餅:
“兄弟們!想想看!招安之後,憑藉我等本事,還怕冇有前程?盧俊義兄弟,武藝天下無雙,做個兵馬總管,統率千軍萬馬,豈不快哉?關勝兄弟,乃武聖之後,重振祖上榮光,正當其時!呼延灼兄弟,雙鞭名將,迴歸朝廷,必受重用!秦明兄弟、董平兄弟……”
他一個個點過去,給每位有分量的頭領都描繪了一幅光宗耀祖、封妻廕子的美好藍圖。甚至連李逵,他都許諾:“鐵牛也能做個統製官,頓頓有酒有肉,看誰不順眼,隻要他犯了王法,你就拿斧子劈他,無人敢說你不是!”
這一手可謂是精準投喂,極大地滿足了部分頭領對權力和地位的渴望,暫時壓製了他們對於招安後潛在風險的擔憂。
然後,宋江的目光再次落到林沖身上,語氣變得格外“真誠”甚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林沖兄弟!你的冤屈,哥哥我一直記在心上!高俅那廝,禍國殃民,天人共憤!待我等入了朝堂,站穩腳跟,集合眾兄弟之力,聯名上奏,扳倒此獠,為你報仇雪恨,豈不勝過你我一己之力,在此空自嗟歎?”
他巧妙地將林沖的個人仇恨,捆綁到了招安集團的“共同利益”之上,似乎招安成了林沖報仇的唯一希望。
這時,吳用也終於從最初的震驚中徹底恢複過來。鵝毛扇再次不疾不徐地搖動,臉上恢複了智珠在握的神情。他知道,光靠宋江的情感煽動和空頭許諾還不夠,需要他這位“智多星”來彌補邏輯上的漏洞,給這“招安大餅”刷上一層看似牢固的“保護漆”。
“林教頭方纔所慮,不無道理。”吳用開口了,先是以退為進,肯定了林沖的擔憂,顯得自己客觀公正,“鳥儘弓藏,兔死狗烹,確是古之教訓。”
他話鋒一轉,羽扇指向廳外:“然,此一時,彼一時也!方今之世,北有遼國虎視,西有夏人覬覦,境內方臘、田虎等輩肆虐,朝廷正是用人之際!我等梁山兵馬,乃百戰精銳,朝廷豈會自毀長城,行那親者痛仇者快之事?”
他微微一笑,繼續詭辯:“再者,我等受招安,並非孤身入朝,而是手握重兵!朝廷若善待我等,我等自然為國效力,掃清寰宇;若朝廷真有鳥儘弓藏之心……嗬嗬,”
他輕笑兩聲,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目光掃過廳內眾多彪悍的戰將:“我梁山十萬之眾,豈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這,便是你我安身立命的最大保障!有實力,方有話語權,朝廷即便有心,也需掂量掂量!”
他這是赤裸裸地暗示,招安後可以擁兵自重,反過來脅迫朝廷。這套“暴力保障安全論”,對於一群習慣了刀頭舔血的草莽英雄來說,無疑具有很強的說服力。不少頭領,尤其是那些統兵將領,如關勝、呼延灼等,都不自覺地微微頷首。是啊,手中有兵,心裡不慌。
吳用見氣氛進一步被扭轉,心中得意,最後補充道:“況且,宿太尉乃正直君子,有他作保,朝廷此番招安,誠意十足。此乃天賜良機,若一味疑神疑鬼,錯失良機,待到朝廷調集大軍,或與其他反賊兩敗俱傷之時,悔之晚矣!”
宋江和吳用這一套組合拳下來,一個唱紅臉,情感綁架,畫餅充饑;一個唱白臉,邏輯詭辯,威逼利誘。配合默契,幾乎要將被林沖引爆的局勢,重新拉回他們的掌控之中。
支援招安的頭領們士氣大振,紛紛出聲附和。
“公明哥哥說得是!”
“學究高見!有兵在手,怕他個鳥!”
“招安了好!早該如此!”
一時間,聚義廳內似乎又要回到之前宋江一言九鼎的局麵。
魯智深氣得哇哇大叫,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來反駁這看似“完美”的招安理論,隻能把禪杖頓得咚咚響。武鬆麵色更冷,手背青筋隱現,但他也知道,光靠怒吼和摔杯子,無法從根本上駁倒對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個引發這一切風暴的身影——林沖。
麵對宋江聲情並茂的表演和吳用看似無懈可擊的詭辯,林沖的臉上,卻不見絲毫動搖,反而……露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彷彿在看跳梁小醜般的譏誚笑容。
他等宋江和吳用表演完畢,廳內附和聲稍歇,才輕輕拍了拍手。
“啪、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寂靜的大廳中顯得格外突兀和刺耳。
“精彩,真是精彩。”林沖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宋哥哥情深意重,為我等前程操碎了心。吳學究算無遺策,連擁兵自重脅迫朝廷的後路都想好了。”
他話鋒陡然一轉,如同冰錐刺破華麗的泡沫:
“可是,你們有冇有算過……”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如刀,緩緩掃過那些被“大餅”和“保障”說得心思活絡的頭領。
“……接受招安之後,我等兄弟,還能活下來幾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