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滿堂皆靜默,吳用計難施

“還能活下來幾個?”

林沖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像是一塊萬鈞巨石,砸進了原本因宋江、吳用一番巧言而略有回暖的聚義廳,瞬間激起了千層浪,更讓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活著!

這是最樸素,也最根本的問題!什麼前程,什麼忠義,什麼替天行道,若是連命都冇了,一切都是虛妄!

宋江臉上的悲憫和激昂僵住了,像是被凍住的油脂。吳用搖動羽扇的手再次停滯,眉頭緊緊鎖起,他意識到,林沖接下來的話,恐怕纔是真正的殺手鐧。

“林沖兄弟,何出此言?未免太過危言聳聽!”宋江強自鎮定,聲音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

“危言聳聽?”林沖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溫度,隻有冰冷的嘲諷。他不再看宋江,而是麵向廳中所有頭領,目光如同精準的手術刀,剖開那層包裹著“招安”的華麗糖衣。

“好,那我們便來算一筆賬。”林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彷彿他手中正拿著一本無形的賬冊,“姑且信了宋哥哥和吳學究所言,朝廷此番‘誠意十足’,招安後,我等皆得封賞,成為朝廷軍官。”

他頓了頓,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步,我等受命,去征討如方臘、田虎、王慶等‘反賊’。諸位都是沙場宿將,當知戰場凶險,刀槍無眼!方臘占據江南八州二十五縣,擁兵數十萬,豈是易與之輩?田虎肆虐河北,王慶橫行淮西,皆非善茬!我梁山兄弟雖勇,然血戰之下,死傷幾何?”

他目光掃過那些以勇武著稱的頭領,如秦明、董平、索超等人:“十成中去掉兩三成,不過分吧?”

不少頭領的臉色微微變了。他們都是刀頭舔血過來的,深知戰爭的殘酷,林沖說的,是極有可能發生的現實。

林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步,即便僥倖,我等掃平了各方‘反賊’,為朝廷立下赫赫戰功。屆時,鳥未儘,弓已藏不了,因為朝廷還需要我們這支‘百戰精銳’去抵禦北遼,去征討西夏!北地鐵騎,西夏弓馬,又是連年血戰!十成兄弟,再去掉兩三成,可能活下來的,還剩多少?”

呼延灼、關勝這些曾與遼、夏交戰過的舊軍官,麵色已然凝重起來。他們比誰都清楚,對外戰爭的慘烈程度,有時更甚於內戰。

“好!”林沖聲音陡然提高,伸出第三根手指,“就算我梁山兄弟個個都是天神下凡,福大命大,撐過了所有外戰內征,僥倖未死!那麼,第三步來了——”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目光如同冰錐,直刺宋江和吳用:

“兔死,狗烹!”

這四個字,他咬得極重,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天下已定,四海昇平。我等這些手握重兵、桀驁不馴的‘降將’,在那些文官清流眼中,是什麼?是隨時可能炸開的火藥桶!是玷汙他們清貴朝堂的眼中釘,肉中刺!”

他模仿著朝堂上文官們可能的口吻,尖著嗓子,帶著極致的譏諷:“‘此等草寇出身,今日可反宋,明日便可反趙!留之必為大患!’‘需削其兵權,分而化之,或明升暗降,或尋釁問罪!’”

這模仿惟妙惟肖,讓不少頭領彷彿看到了那些道貌岸然的文官在金鑾殿上唾沫橫飛的樣子,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屆時,”林沖恢複平淡的語氣,但這平淡之下,是更令人窒息的冰冷,“我等兵權被奪,分散各地為官,如同猛虎被拔去爪牙,蛟龍被困於淺灘。昔日仇家(他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宋江,意指高俅),朝中政敵,隨便羅織個罪名,比如‘勾結舊部,意圖不軌’,比如‘貪贓枉法,欺淩地方’,便可輕易將我等下獄問斬,甚至滿門抄斬!”

他環視全場,看著一張張逐漸失去血色的臉,發出了靈魂拷問:

“到了那時,宋哥哥的‘忠義’,可能保住哪位兄弟的項上人頭?吳學究的‘妙計’,可能算得出哪位兄弟能躲過那莫須有的屠刀?你們所依仗的‘手握重兵’,在天下平定之後,還是保障嗎?不!那將是催命符!”

“轟——!”

林沖這番話,如同在聚義廳內投下了一顆精神炸彈!之前宋江和吳用所有美好的許諾、所有看似周全的保障,在這赤裸裸的、基於人性與曆史規律的推演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不堪一擊!

是啊,曆史上這樣的事情還少嗎?功高震主者,有幾個有好下場?更何況他們還是“降將”出身!

原本被宋江說得熱血沸騰的李逵,此刻也撓著頭,甕聲甕氣地問戴宗:“哥哥,這……這招安了,好像真的會掉腦袋啊?”

戴宗臉色發白,無言以對。

那些本就反對招安的,如魯智深、武鬆、三阮、劉唐等,個個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了揚眉吐氣的神色。魯智深更是哈哈大笑:“痛快!林沖兄弟這番言語,纔是真佛唸經!聽得俺老魯渾身通透!比喝十碗酒還痛快!”

而那些中間派,以及部分原本支援招安但並非宋江鐵桿的頭領,如楊誌、史進、朱武、樊瑞,乃至盧俊義、關勝、呼延灼等人,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林沖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們心中被“忠義”和“前程”暫時壓抑的恐懼與疑慮。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動搖。

宋江身形微晃,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精心準備的所有說辭,在林沖這環環相扣、直指核心的“生存率分析”麵前,都變得蒼白可笑。

他賴以維繫人心的“忠義”大旗,被林沖用“生存”這最根本的需求,撕得粉碎!

吳用更是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他自詡智計無雙,算儘天下,卻從未從這樣一個冰冷、殘酷卻又無比現實的角度去剖析過招安的結局!林沖的思維,彷彿來自另一個維度,直接越過了所有表象的道德和情懷,直刺最終的利益與生死!這讓他所有的詭辯和算計,都失去了立足之地!

他手中的鵝毛扇,再也搖不動了,無力地垂落在膝上。他張了張嘴,想要找出林沖邏輯中的漏洞,卻發現對方說的每一句,都契合著曆史的教訓和人性之惡,根本無從駁起!

智多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計窮”!

整個聚義廳,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寂靜之中。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燭火燃燒的劈啪聲。所有人都被林沖描繪的那條招安死路震懾住了,巨大的恐懼和清醒後的憤怒,在沉默中醞釀。

滿堂皆靜默!

而在這片死寂之中,林沖緩緩抬起了手,指向廳外那無邊的黑夜,聲音如同從九天之上傳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所以,這條用兄弟們的屍骨鋪就的所謂‘正道’,這條通往斷頭台的所謂‘前程’——”

他目光如電,再次鎖定麵色慘白的宋江和失魂落魄的吳用。

“我林沖,不走!”

“諸位兄弟,你們,又要如何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