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武鬆怒摔杯,花僧吼破天

林沖那一聲“不喝”,如同在三伏天的悶雷,驟然炸響在聚義廳每一個人的心頭。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蓋過了之前所有的嘈雜。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大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彷彿時間都被凍結。燭火搖曳,在無數張驚愕、震駭、難以置信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宋江舉著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溫和笑容徹底凝固,像是精心描繪的麵具突然被砸出了一道裂痕,那裂痕下,是猝不及防的驚怒和一絲極力掩飾的慌亂。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平日裡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逆來順受的林沖,竟會在此刻,以如此決絕的姿態,公然反對他!

吳用搖動鵝毛扇的手也停了下來,清瘦的臉上首次出現了計劃外的愕然。他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銳利的目光如同探針,試圖從林沖那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表情下,找出些許端倪。

是積怨爆發?還是……另有所圖?智多星的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卻發現此刻的林沖,竟讓他有些看不透。

“好!!!”

一聲石破天驚的狂吼,如同壓抑了千年的火山猛然噴發,瞬間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魯智深鬚髮皆張,一雙虎目瞪得如同銅鈴,裡麵燃燒著暢快淋漓的火焰。他猛地一腳踢開身前的酒案,那沉重的實木案子竟被他踹得滑出數尺遠,杯盤碗碟“嘩啦啦”碎了一地。

他順手抄起靠在旁邊的水磨镔鐵禪杖,那六十二斤的沉重兵刃在他手中輕若無物,“咚”地一聲重重頓在青石地板上,火星四濺,整個聚義廳似乎都隨之震顫了一下。

“招安!招安!招甚鳥安!”魯智聲如洪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還是林沖兄弟痛快!說出了俺憋了許久的心裡話!那趙官家的酒,是那般好喝的?隻怕是鴆酒,是迷魂湯!喝下去,腸穿肚爛,魂飛魄散!”

他環眼四顧,目光掃過那些麵露遲疑的頭領,聲若雷霆:“俺們在此,大塊吃肉,大碗喝酒,論秤分金銀,異樣穿綢錦,快活似神仙!為何偏要低了頭,彎了腰,去受那幫撮鳥的醃臢氣?林沖兄弟說得對,這鳥酒,不喝!”

幾乎在魯智深發難的同時,另一側,一道冰冷如鐵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刺骨的寒意:

“冷了弟兄們的心!”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武鬆不知何時已離開了座位,斜倚在一根硃紅廳柱旁。

他雙臂環抱胸前,那對寒光閃閃的雪花镔鐵戒刀就隨意地插在腰後,眼神卻比刀鋒更冷,嘴角掛著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冷笑,直視著首位的宋江和吳用。

“哥哥,”武鬆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珠砸落玉盤,清晰無比,“你口口聲聲為弟兄們前程著想。可曾問過,弟兄們想要的前程,是跪著生,還是站著死?”

他猛地抬手,將麵前桌上那杯未曾動過的酒盞抄起,看也不看,朝著廳中空地狠狠一摔!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異常刺耳。瓷片四濺,酒液如同鮮血般潑灑在青石板上,映照著跳動的燭火,觸目驚心。

“今日也招安,明日也招安!”武鬆站直了身體,挺拔如鬆,那股冷傲決絕的氣勢驟然爆發,竟絲毫不遜於魯智深的狂猛,“隻怕招到最後,招去的不是榮華富貴,而是兄弟們的項上人頭!這涼了心的酒,不喝也罷!”

這一摔,如同一個信號!

聚義廳內原本就暗流湧動的氣氛,瞬間被點燃、引爆!

“說得好!”一聲爆喝,如同晴空霹靂。隻見赤發鬼劉唐猛地跳將起來,拔出腰刀,“哐當”一聲砍在桌角上,木屑紛飛,“俺劉唐第一個不服招安!腦袋掉了碗大個疤,想讓俺向那狗皇帝磕頭,做夢!”

“俺阮小七也不服!”

“還有俺阮小二!”

“阮小五在此!”

石碣村的三阮兄弟幾乎是同時發聲,他們水性精熟,性格悍勇,本就對朝廷恨之入骨,此刻見武鬆、魯智深帶頭,立刻站出來聲援。

“嘿嘿,招安?招安了誰還給俺李逵酒喝?誰讓俺殺貪官汙吏?”黑旋風李逵瞪著怪眼,雖然腦子不太靈光,但他本能地覺得招安後就冇現在快活了,況且他最聽宋江的話,此刻見宋江臉色難看,又見魯智深、武鬆這般凶悍,一時有些懵,抓著兩把板斧,左右看看,甕聲甕氣道:“哥哥,這……這招安好像是不太好哇?”

他這話一出,更是讓宋江的臉色黑了幾分。

“鐵牛休得胡言!”宋江厲聲喝止李逵,胸口微微起伏,顯然在極力壓製怒火。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投向林沖,語氣帶著一種被背叛的痛心疾首:“林沖兄弟!你……你為何也……莫非你忘了,招安之後,或可請旨,查辦高俅那廝,為你雪恨啊!”

他試圖用高俅來打動林沖,這是他能想到的,原主林沖最大的軟肋。

吳用也迅速調整心態,羽扇再次輕搖,介麵道:“林教頭,切莫因一時意氣,誤了自身大仇,也誤了眾兄弟前程啊。招安乃是正道,是……”

“正道?”

林沖終於再次開口,打斷了吳用的話。他緩緩抬起頭,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彷彿有冰與火在交織燃燒。他並未直接回答宋江關於高俅的問題,而是向前踏出了一步。

僅僅一步,那原本彙聚在魯智深和武鬆身上的磅礴氣勢,彷彿找到了核心,驟然向他收攏、凝聚。他站在那裡,身形並不比魯智深雄壯,氣勢也不如武鬆冷冽逼人,卻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整個風暴眼的中心。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宋江,掃過吳用,掃過那些支援招安、麵露不忿的頭領,最後,落在了那些眼神閃爍、內心掙紮的頭領身上。

“宋哥哥,吳學究,”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洞穿人心的力量,“你們口口聲聲的‘正道’,就是讓我們這些被逼上梁山的苦命人,再自己走回那吃人的牢籠裡去嗎?”

“你們許諾的‘前程’,就是用兄弟們的血,去染紅他趙官家的丹墀,去滿足蔡京、高俅、童貫那些奸賊的貪慾嗎?”

“你們所說的‘忠義’,就是忠於那視百姓如草芥的昏君,義於那榨取民脂民膏的奸臣嗎?!”

三個問句,一句比一句淩厲,一句比一句誅心!如同三把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宋江和吳用精心構建的“招安大義”之上!

宋江被問得臉色由紅轉白,嘴唇哆嗦,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吳用羽扇搖動的頻率微微加快,顯示出他內心的不平靜,他強自鎮定:“林教頭此言差矣,天子聖明,隻是被矇蔽……”

“聖明?”林沖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愈發明顯,“若真聖明,高俅何在?蔡京何在?童貫何在?若真聖明,這天下為何烽煙四起,民不聊生?!”

他不再看吳用,目光轉向廳中眾頭領,聲音陡然提高:

“諸位兄弟!睜開眼看看!那趙宋朝廷,從上到下,早已爛透了!我們今日接受招安,明日就是他們手中的刀,去砍殺如方臘、田虎、王慶一樣被逼造反的苦兄弟!等鳥儘弓藏、兔死狗烹之時,我等在朝中無根無基,拿什麼自保?靠宋哥哥的‘忠義’,還是靠吳學究的‘妙計’?!”

這話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瞬間在眾人心中炸開!尤其是那些來自三山係統、或是曾被官府逼得家破人亡的頭領,如楊誌、史進、孫二孃、張青等人,眼神都變得銳利起來。就連一些原本中立的頭領,如朱武、樊瑞等,也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是啊,招安之後呢?真的能有好下場嗎?林沖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宋江和吳用精心吹起的肥皂泡,露出了裡麵殘酷的現實。

“林沖!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動搖軍心!”宋江終於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臉色鐵青,偽善的麵具幾乎徹底剝落,“你如此反對招安,究竟意欲何為?!”

圖窮匕見!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住林沖。魯智深握緊了禪杖,武鬆的手按上了刀柄,劉唐、三阮等人也紛紛亮出兵刃。支援宋江的李逵、花榮、戴宗等人也緊張起來,氣氛瞬間繃緊到了極致,彷彿一點火星就能引爆整個聚義廳!

麵對宋江的厲聲質問,林沖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帶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從容,與他往日鬱鬱的形象判若兩人。他環視全場,將每一張或憤怒、或期待、或驚疑的臉收入眼中,最後,目光定格在宋江那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緩緩地,一字一句地,吐出了更加石破天驚的話語:

“意欲何為?”

“宋哥哥,你難道忘了……”

他刻意頓了頓,享受著這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享受著宋江和吳用那驟然收縮的瞳孔。

“……這梁山泊,最初立的旗號,是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