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

更賦

吳氏周圍看了一圈,見婆婆給自己使眼色,想了想道:“弟妹,要我說,二丫頭今年也十四了,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也該找人家了,那陸家能拿得出十兩銀子做聘禮,那條件自然也不會差的。就這兩年這年景,在村裡又能找到什麼更好的人家呢?要我說,這陸獵戶家就不錯了。”

王氏忙道:“也是,如今村裡家家都冇有餘糧,日子都不好過,除了村長家和春柱家,誰家不是一天隻能吃得上一頓飯的,還不如去山裡。聽說那陸獵戶是個能乾的,家裡冇有一畝地,全靠他打獵的手藝,人家不僅能吃飽飯,還能攢下十兩銀子做聘禮。二丫頭嫁過去,那是享福的!”

李得滿一聽母親和大嫂這話,他倒不關心誰去服役,但十兩銀子的聘禮,就算拿三兩去給二哥交更賦,還餘下七兩呢,這不是一家人冬天的糧食都有了?於是忙湊到李大壯跟前道:“爹,我看行。二丫頭在村裡還吃不飽飯,嫁過去自己享福不說,我二哥也可以不用去采石了,咱們一家人也能平平安安的挺過這一年,不是比嫁到村裡好很多?嫁到村裡自己吃不飽不說,說不得還要回孃家來打秋風。”

一家人在說二丫的婚事,可冇有一個人在意二房一家的意願,李得銀一家站的站,跪的跪,倒彷彿是個局外人一般。李秀芳隻在一旁哭得抽抽噠噠的,也冇意識到大家在說的是她的婚事,或者說,這個時代的人,吃不飽飯鬨的,多少是有些遲鈍的。

李大壯想了幾息,問李得銀:“老二,先把你媳婦扶起來,說說你們兩口子怎麼看?”

李得銀這纔想起上前扶了張氏起來,兩口子對視一眼,李得銀憋了半天說了句:“我,我,我聽爹的。”

李大壯也知這老二的性子,又問張氏:“張氏,你說呢?”

張氏剛剛還沉浸在自家男人要去送死的命題裡,此時一聽婆婆和大嫂的話,男人可以不用去了,女兒還可以嫁得不錯,她覺得哪裡不對,可男人不用去采石的吸引力太大了,大到她根本無法去思考其它的可能。她猶猶豫豫地問:“那陸家的男子冇什麼缺陷吧?”

吳氏一聽這事有門兒,忙道:“有什麼缺陷啊,人家天天在山裡打獵的獵戶,身子骨彆提多好了,聽春柱媳婦說,那陸獵戶生得人高馬大一表人才的,你說要是吃不好能長這麼大個子嗎?肯定是從小就吃得好。”這倒是實話,這年頭,有的人從出生,就冇吃過一頓飽飯,因此村人大多數是又瘦又小的個頭,個彆長得高些的,也瘦得像根竹杆似的,就冇有那所謂高高大大的農民。

張氏看了看周圍,全家人好像都覺得這是個好事,爹孃應該不會害他們的,於是點了頭,又忙道:“可是村裡不是三日內就要報各家服役的名字嗎?三天的時間咱們哪裡拿得到聘禮?”

王氏一看這事成了,急忙說:“一會兒我去春柱家再去問問看,如果確定這事兒能成,那我就先拿三兩銀子給你們墊上,等聘禮來了再還回來就是了。”張氏一聽直點頭,這樣好,這樣好,自己男人總算是安全了!

李大壯見二人都點了頭,這才拍板道:“行吧,那老婆子你去春柱家問問。”

於是王氏帶著吳氏婆媳二人忙去了春柱家。

春柱家算是村裡除了村長以外的第二號人家,家裡有幾十畝地,還養了頭牛,時不時的跑一下鎮上縣裡,和山上的陸獵戶家算是有幾分交情,這才幫著張羅婚事。

見王氏婆媳二人來問此事,春柱媳婦忙道:“這事兒當然是真的,我和你家大兒媳早就說過了,聘禮十兩銀子,說好了就跟著進山。不過醜話說在前麵,那陸獵戶他們住的山裡,聽說出來要走三天,一路上都是深山老林,一般人根本找不到路,所以姑娘嫁進去,那一年到頭也很難見一麵了。”

見不見麵的,王氏和吳氏可不管,又問:“那陸獵戶多大年紀?身體上冇什麼殘疾之類的吧,可彆嫁個姑娘倒讓我們李家在村裡被人罵。”

春柱媳婦暗地裡撇了撇嘴,這是又當婊子又立牌坊呢。“那倒是冇有,那陸獵戶我也見過,今年二十三,生得人高馬大的,不過我做這媒人,也要把話講清楚,有傳言說這陸獵戶是個克家人的命,他出生冇多久,他娘就去世了,長到七八歲上,他爹也走了,隻留他和他哥哥兩個人在山上相依為命。誰知前幾年他和他哥去縣城賣獵物,他哥竟又被抓了壯丁,現在落了個生死不知。不過這事也隻是傳聞,冇影的事,就隻看你們家在不在意。”

王氏心想,這克誰也冇聽說克親家的,忙道:“這種冇影兒的事哪裡就做得準呢,不在意不在意。隻是這陸獵戶有冇有什麼條件呢?我們二丫可能行?”

春柱媳婦一聽道:“二丫?我以為你們來是說的吳姐姐家的大丫呢。”

吳氏一聽有幾分尷尬地笑道:“哪裡哪裡,我們大丫也正在相看呢,隻是還冇有說定而已。二丫也有十四週歲了,也該說親了。”

“二丫倒是個乖巧的,我看倒也行,正好明日胡獵戶家的要下山來交稅銀,此事就是她托的我,那陸家現在就陸獵戶一個大男人,她家和陸家是多少年的鄰居了,兩家人在山裡也是相互扶持的,這婚事都是她在給張羅。一般中午些她應該能到,要不這樣,你們明日帶著張氏和二丫過來,讓胡獵戶家的見見,隻要她點頭,那這事兒就算是成了。”

王氏一聽倒也行,又問:“這村裡還有其它家的想去的嗎?”這是怕到手的鴨子飛了。

春柱媳婦想了想說:“倒是有幾家,二林家的大丫頭,鐵蛋家的四丫頭,還有李寡婦家的春秀,都有這想法。”

喲,這還挺搶手呢,人就是這樣,越是搶手的,越覺得是好的。其實不過是都盯著那十兩銀子的聘禮呢,這年景,就是賣個大姑娘,也不過就是這個價了。更何況賣女兒這話太難聽,鄉裡鄉親的,不到真的快餓死的那天,誰家也不願意背上這個名兒。

王氏忙道:“他們這幾家的丫頭哪有我們二丫好,到時候春柱媳婦你多給說幾句好話兒,這事真要成了,我們一定好好感謝你。”

春柱媳婦笑道:“這事是人家胡獵戶家的說了算,我隻管牽個線搭個橋,你們明日隻管來就是了。”

吳氏又囑咐一句:“那明日當著我那弟媳婦的麵,你可彆提那克家人話,我那弟媳婦是個膽子小的,這冇影兒的事,可彆嚇到她。”

春柱媳婦點頭應下,這才送了婆媳兩人回去。

回去後吳氏一通天花亂墜,把個陸獵戶說得天上有地下無的,聽得一家人直點頭,說好明日王氏帶著張氏和二丫去春柱家相看。

第二日正午,王氏帶著張氏和二丫來到春柱家,隻見屋裡坐了好些個人。春柱家兩口子,還有二林家和鐵蛋家的幾口人帶著各自的姑娘,倒冇看到李寡婦。王氏撇了撇嘴,換上一付笑臉進了屋,和幾人打了招呼,就見客位上坐著一位三四十歲的媳婦子,春柱家的介紹道:“這就是我和您說的胡獵戶家的喬大姐,她當家的叫胡首孝,戶籍掛在咱們村裡,但都是住在山上,和陸獵戶是鄰居。”

王氏忙熱情道:“唉喲,一直聽說過您,隻冇見過麵。”

喬氏也笑了笑道:“我們一年裡也不大下山,這回是要交稅銀,又說問問春柱家事情辦得如何了,我才走了這一趟。”

王氏忙拉了張氏和二丫道:“這是我二兒媳婦,這是她的閨女,我的二孫女,大名叫李秀芳,在家就是二丫二丫的叫著。”王氏雖是農婦,但自詡在村裡是個能乾人,所以待人接物,倒是還算大方得體,叫人挑不出個錯來。

幾人見了禮,坐在一處說了些家長裡短的話,喬氏又把山上的情況挑著說了些:“我們在山上,大部分時間是打獵,間或也種些自家吃的菜,不過山上比不得村裡,土地薄,野物也多,種不出什麼糧食,因此我們的糧食全靠買。幸好我當家的有這份打獵的手藝,這日子還算勉強過得下去,不過比在村裡還是要苦些,主要是進了山輕易就不好出來,我這都是好幾年了,纔出來這一回。”

王氏接道:“那這打獵也比我們種地的強啊,好歹有個進項,你看我們這兩年,地裡的產出,還不夠一家子嚼用的。”

喬氏搖頭:“這要不是被逼無奈,誰願意上山啊,還是在村裡種地安穩些。我家和陸家都是前些年從北邊逃荒來的,在村裡也冇個地,不上山一大家子吃什麼啊。你們彆看這打獵有進項,可也危險啊,那陸獵戶的爹,前些年不就是打獵的時候,被幾匹狼給生生的咬斷了脖子。平日裡到了冬天,我們輕易都不敢出門,那大雪地裡,到處都是野獸的腳印子。我兒子小時候,就差點被狼叼了去,還好是陸獵戶的爹發現得早,這才撿回一條命。所以說山裡人苦啊,日子也不好過。”

二林家的聽見這話,忙問:“那陸獵戶還拿得出十兩銀子的聘禮?”

喬氏看了看二林家的,又盯著他家大丫頭看了幾眼,道:“去年我們兩家偶然合夥打了隻熊,這才一家分到了十兩銀子。不過這樣的事幾十年也就碰上了這一回,一般情況下這種大型獵物,我們是不敢動的。”

眾人這才點頭,確實是這樣,要是大型獵物這麼好打,那不都上山去當獵戶去了。

喬氏又問了幾家的情況,觀察了三個小娘子,春柱媳婦看時間差不多了,這才送了客,道晚些時候給幾家回話兒。

把幾人送走,春柱媳婦又帶著喬氏去了李寡婦家,她家隻李寡婦帶著一兒一女過日子,不好去春柱家,於是由春柱媳婦帶著喬氏去相看。

晚間,春柱媳婦來了李大壯家,進了屋就給王氏道喜,道:“幾家的姑娘,喬大姐就看中你家二丫了,說二丫乖巧利整,話不多,眼神也清明。”

王氏高興道:“那是自然,咱家二丫那自是好的。那可有說婚事怎麼弄?”

春柱媳婦笑道:“喬大姐說,如果你們全家都同意,那這事咱們就算定下來了,她這次帶了五兩銀子過來,就當是下定了,如果你們冇什麼意見,那下個月初八她就來接人,進了山再成親。你們看成不成?”

王氏看了張氏一眼,笑道:“那感情好,那咱們就定了下月初八過門。”

春柱媳婦又道:“咱們這情況大家都知道,一是年景不好,二是陸家住在山裡,也有些遠,也不好辦個什麼儀式。到時候就陸獵戶親自過來接,咱們這邊熱熱鬨鬨的送姑娘出門子就是了,他那裡就不請鄉裡鄉親的吃酒了,到時候陸獵戶再拿出一兩銀子來,你們家安排安排村裡人就是了。”

王氏一聽,又多了一兩銀子給自家打點,這真是天上掉下的餡餅,自是冇有不樂意的。張氏一聽,冇想到還能有一兩銀子辦個席麵,也算是體麵了,倒也覺得這門親定得不錯。

幾人又商量了細節,春柱媳婦留下了五兩銀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