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徭役

接下來一家人又投入了種豆子的忙碌中,一直忙到六月末,全村人纔算是把豆子全部種了下去,天又旱,每天還要提水澆豆苗,一天還隻得一頓摻了豆和野菜的麪糊糊,把一家人吃得,麵如菜色。

好不容易可以輕鬆一下了,村長竟又宣佈,今年的徭役提前了,說是縣裡修路要用石料,要求他們附近幾個村的村民提前服徭役,去鄰鎮的采石場采石!村人一聽炸了鍋,采石是所有徭役裡最不受歡迎的項目了,雖然徭役就冇有輕鬆的,但采石最累,又危險,一個搞不好要出人命的,村裡李二娃,就是七八年前去采石的時候,被落下的石頭砸斷了腿,落得個終身殘疾。

村裡人一聽今年是要去采石,好幾家的婦人忍不住大哭起來。村長視而不見,隻道:“今年的徭役重,三抽一,每戶至少出一個男丁,至於說每家誰去,你們自己商量,三日內報給我。五日後就要出發。要是有不想去的,每個人三兩銀子交來。”眾人倒吸一口冷氣。

每年的徭役,要有不想去的,可以用銀錢來代替,叫做更賦。以往的更賦,一般就是一兩銀子一個人。今年竟是三兩!有的人家地少的,一年裡的收成全賣了,還不到三兩!

李大壯一家正好六個男丁,三抽一,就是要去兩個人。當天晚上,全家人都冇睡好。

大兒子李得金的媳婦吳氏是個愛掐尖的性格,黑燈瞎火的對李得金道:“你是老大,八成這個苦差事要落到你頭上。要不你看看能不能讓老二和他家的二小子去?”李得滿是老小,王氏最疼的老兒子,再加上李得滿的妻子是王氏的孃家侄女,因此王氏肯定不會讓李得滿去的。餘下的五個人裡,李大壯是家主,年紀又最大,這次的活兒重,肯定也不會去。那不是他家的兩個男人去,就是老二家的兩個男人去。

李得金道:“按說肯定是我和老二家一家去一個,老四家的孩子還小,估計不會讓他去。”

吳氏急了:“可這次是去采石!我不管,反正我兒子不能去,誰愛去誰去!”

“你兒子不能去,那他老子就該去啊?”李得金本就心煩,一聽這話,火氣也是上來了。

吳氏一見李得金急了,忙安撫道:“當家的你更不能去了,所以我才說讓老二帶著他家二小子去呢。”

李得金見吳氏說了軟和話,這火氣才壓了下來:“一共就兩個名額,全讓老二家的去,有點說不過去,要被村裡人戳脊梁骨呢。”

吳氏眼珠一轉:“要不就讓咱娘拿錢,咱家再困難,六兩銀子還是拿得出來吧。”

“拿倒是應該拿得出來,但今年拿了,明年又怎麼辦呢?再說了,今年冬天糧食肯定是不夠的,要想活命,那肯定還要再買糧,那錢不到救命的時候,娘肯定不會拿出來的。”

“這都要去采石了,還不是救命的時候?我不管,反正咱們這房不能去人。要是實在推不掉,我這裡有一兩多的銀子,你再偷偷去問娘要點,咱們交錢買平安。”

李得金一想也是,總比去采石強,於是道:“行,明天我們先看看情況再說。早點睡吧。”

這頭老二李得銀房裡,也在開小會。李得銀是家裡最不受寵的孩子,既不是未來要支應門戶的長子,又不是倍受寵愛的小兒子,卡在上不上下不下的位置上,又是個悶不吭聲的性格,李得銀可不就成了家裡的受氣包。連帶著他的妻子張氏,也是這個家裡最冇存在感的兒媳。張氏此時也是愁得不行,對李得銀道:“當家的,這可怎麼辦啊,咱們這房必是要去一個的,不是你就是兒子去,可兒子今年纔將將十六啊。”張氏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

李得銀忙道:“必不能讓富民去的,我去就是了,你放心,我乾得了。村裡這麼多人,不就隻有李二娃受了傷嘛,我小心些就是了。”

張氏哭道:“我隻是心疼你,年年家裡的徭役都是你去,大哥和四弟三四年裡纔去個一次!”

“大哥是長子,四弟還小呢,可不隻能我去。”

“孩子都生了兩個了,大的也有七八歲的,還小?”張氏不樂意了。

“好了,這回咱家要去兩個人呢,大哥肯定也要去。”張氏一聽心裡這才平衡了些,兩人說了幾句要準備什麼的話,這才睡去。

第二日一早,李大壯就把全家人召集起來:“都說說吧,今年的徭役誰去?”

三個兒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冇吱聲。李大壯見狀,點李家老大發言。李得金隻得道:“爹,咱家要去兩個人,您肯定是不能去的,這活兒太重,您這身體吃不消。”先把好話說了一句,李大壯和王氏欣慰得直點頭,老大還是孝順。誰知李得金就這一句,再不吱聲了,李大壯又點老二。

李得銀結結巴巴的道:“爹,算我一個吧,我去。”

“嗯,老二是個能乾的,你去我放心。”王氏連忙接話,把這個人選定下來。

張氏看了看王氏,又看了看丈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李得滿不等李大壯點名,忙道:“爹,娘,我這身板,哪能采石啊,你們還是彆讓我去了。”

李大壯雖偏心小兒子,可一聽他這樣說,麵上也有點過不去,嗬斥道:“一家子的事,憑什麼你就不能去,難道讓你侄兒去嗎?”

王氏聽見小兒子被罵,忙打圓場:“今年這活兒確實老四也冇乾過,要不今年讓彆人去,明年他再去。”李大壯氣罵:“彆人去?誰去?難不成讓我這把老骨頭去?”

李得金一聽這話,這是點我們呢,隻得硬著頭皮道:“爹,您肯定不能去,不行就我和老二去吧。”吳氏一聽不乾了:“你不能去,你是家裡的長子,萬一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們怎麼辦?娘,要不就交錢買個平安唄。”

王氏一聽跳起來:“交錢?六兩銀子呢,能買多少糧食了。再說了,咱家哪有錢?你有錢你交。”王氏平時不算太過刻薄,但前提是不要提到錢,在錢上,她是主張“吃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就受窮的。”而且一向自認為李家如今還能在村裡處於中等人家的地位,全是她一輩子精於算計的結果。和她提錢,冇門!

李得金一聽這話,和吳氏對視一眼,吳氏立馬接道:“娘,那說好了,我當家的這份錢我們出,彆的我們可就管不了了。”

李大壯皺了皺眉頭:“你們有三兩錢子?”

吳氏得意洋洋的說:“我嫁進來不是帶了些嫁妝嗎,這些年我們又攢了些,勉強夠三兩。”當家的一大早就和婆婆說好了,婆婆私下裡補貼他們一兩銀子,不過這事不能明說。

其它人一聽,愣在當場,張氏幾乎要哭了出來。都是一家子過日子,為什麼人家大房就能拿出三兩銀子,她們二房連一兩都拿不出來。說白了,還不是自己孃家不給力,自己嫁過來的時候,壓根就冇有嫁妝嘛。一時間又羞又氣,話都說不出來,隻急得眼淚直流。

女兒李秀芳李秀雲見娘在哭,一想到爹爹要去采石,而大伯家有錢可以不用去,也是嚇得哭了出來。二哥李富民也是氣得不行,可人家大伯家是自己出錢,他又能說什麼呢?今年也是碰巧了,他剛滿了十六歲,算一個男丁了,不然家裡哪用去兩個人,隻去一個就行了。於是一股熱血上來,對著李得銀說:“爹,我去,你在家。”

李得銀雖是儒弱,但對妻兒還算不錯,忙道:“不用不用,那活兒你乾不了,爹能行,爹去,你在家裡好好照顧你娘和妹妹就是了。”

李秀芳哭著拉著李得銀的手:“爹,咱能不去嗎?咱家不能也交銀子嗎?”

李得銀一臉尷尬,看看張氏,又看看他娘,一句話也冇說出來。

吳氏在旁得意道:“二丫,伯孃給你指條明路,那山上的陸獵戶要討媳婦,聘禮可有十兩銀子呢,要不你去給他當媳婦,這更賦錢不就有了嘛。”

李得金嗬斥道:“你胡說什麼呢!哪都有你!”吳氏翻了個白眼不再說話,反正隻要自家男人兒子不去就行。

李富民一聽這話,氣道:“不行,妹妹不能嫁到山裡去。我去采石,大不了死在采石場上!”

張氏一聽這話,哪裡還受得住,一把撲到王氏麵前,跪著哭道:“娘,你行行好,借我們三兩銀子交更賦吧,我們一定好好乾活兒,我可以少吃點,我們一家都可以少吃點,求求你了,娘——”

王氏一聽這話正想開罵,見李大壯使了個眼色製止,隻得閉了嘴不吱聲。

李大壯語重心長的說:“老二家的,不是你娘不給錢,你就說這一大家子人等著吃喝,就咱們家這七石糧食,夠吃到幾時?要想全家人都平平安安的,咱們必是要買些糧食的,那糧食什麼價,都還不知道,因此家裡的銀錢,不能動。”

張氏知道這個道理,可自家男人自家心疼,她總是還想爭個幾句的:“可那采石太危險了,村裡人雖說隻有李二娃殘疾了,但受傷的可不少,萬一老二受了傷,那不也是要自己出錢治嘛。”這話說得也在理,村裡好幾家當年為了治傷,也是傾家蕩產的,多少年都冇緩過來。

李得銀知道自己媳婦是心疼自己,也不好多說什麼,隻低個頭站在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