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瘋了。”

蕭觀音喃喃道：“他被漢人蠱惑了，忘了自己是契丹人，忘了大遼纔是他的根。”

她想起一年多之前，蕭峰第一次控製她們母子時的情景。

那時她還心存僥倖，想著蕭峰雖用生死符控製她們，可終究是契丹人，終究會為遼國著想。

就像漢宣帝忍霍光，就像曆代幼主忍權臣。

忍一時之辱，換將來親政，換江山永固。

可現在看來，她錯了。

蕭峰要的，不是做權臣，不是挾天子以令諸侯。

他要的是重塑天下。

為此，他可以犧牲任何人，包括他自己的族人，包括養育他長大的遼國。

“母後。”

耶律浚忽然道，“如果……如果當初耶律涅魯古贏了，會不會不一樣？”

蕭觀音一怔。

耶律涅魯古。

那個起兵造反，差點顛覆朝綱的逆臣。

可如今想來，耶律涅魯古再怎麼造反，終究是耶律氏的人。

他若成功，大遼的江山還在耶律家手中。

而蕭峰……他姓蕭，他不是皇族。

他要的，是超越皇權的東西。

“也許吧。”

蕭觀音苦笑：“可這世上，冇有如果。”

是啊，冇有如果。

耶律涅魯古敗了，也已經被殺了。

如今遼國在蕭峰掌控中，她們母子在蕭峰掌控中，燕雲十六州也要在蕭峰的安排下，送給宋國。

一切，都回不去了。

可是回去又能如何呢？耶律涅魯古父子真的成功了，他們娘倆還會有名在嗎？

耶律涅魯古覬覦她美貌已久，到時候她死都是輕的，還要受辱！

自己的兒子耶律浚，也要成為被亂軍所殺的皇帝。

那樣的場麵，她更不想看到。

“母後不哭。”

耶律浚忽然伸手，擦去母親臉上的淚水：“浚兒長大了，會保護母後的，等浚兒親政了，一定要把燕雲奪回來！要把所有欺負我們的人都……”

“住口！”

蕭觀音猛地捂住兒子的嘴，臉色煞白。

這話若讓蕭峰聽見，她們母子還有命在？

耶律浚被母親的反應嚇到，愣愣地看著她。

蕭觀音鬆開手，將兒子緊緊摟住，聲音發顫:“浚兒，這話永遠不要說出口，記在心裡，藏在心底，但永遠不要說。”

因為說出口，就是死。

耶律浚似懂非懂地點頭。

母子二人相擁而泣，哭聲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淒楚而絕望。

窗外，秋雨更急了。

三日後，宋軍大營。

趙煦看著遼國的回覆，嘴角泛起一絲冷笑。

“絕無割讓之理？戰場上見？”

他放下國書，看向帳內眾將：“諸位怎麼看？”

種師道沉吟道:“陛下，遼國這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

“那就讓他們見見棺材。”

王稟性子急：“陛下，打吧！一鼓作氣，拿下幽州！”

李憲卻道:“幽州城高池深，守軍不下五萬，強攻的話，傷亡必重，不如圍而不打，斷其糧道，逼其投降？”

眾將議論紛紛。

趙煦靜靜聽著，心中卻在想蕭峰的計劃。

按照蕭峰的安排:遼國第一次拒絕後，宋軍要再打一仗，而且要勝得漂亮。

但這一仗，不能死太多人，因為蕭峰不想看到同族相殘太過慘烈。

所以，這一仗要有講究。

“傳令。”

趙煦最終開口：“明日出兵，攻打檀州。”

“檀州？”

種師道一愣：“陛下，檀州雖小，可城防堅固，且有遼軍兩萬駐守，不如先打薊州，薊州兵力稍弱……”

“就打檀州。”

趙煦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咱們想不到，他們也想不到，所以咱們要速戰速決。”

他有他的考量。

檀州守將，是蕭峰特意安排的。

那是耶律涅魯古的舊部，一群軍紀渙散、戰鬥力低下的兵痞。

這些人，蕭峰本就要清理。

讓他們戰死在宋軍刀下，既完成了清理，又給了宋軍一場勝利，一舉兩得。

更重要的是，檀州城小，攻堅戰不會太慘烈。

蕭峰安排的內應會在適當時機打開城門，讓宋軍輕易入城。

這樣，既有了攻城勝利的名頭，又避免了大規模傷亡。

一切，都在算計之中。

九月廿三，檀州之戰。

戰鬥如趙煦所料，順利得近乎詭異。

宋軍列陣城下，還未開始攻城，城頭就發生了混亂，守軍內部似乎起了爭執，甚至動起了刀兵。

趁此機會，宋軍猛攻東門。

不過半個時辰，東門竟從內部打開了！

“城門開了！”

王稟大喜，率軍衝入。

城內遼軍本就軍心渙散，見城門失守，頓時大亂。

有人想抵抗，有人想逃跑，更多的人直接跪地投降。

兩個時辰後，檀州易主。

這一戰，宋軍斬首千餘，俘虜近萬，自身傷亡不過數百。

又是一場大勝。

訊息傳回幽州，遼國朝野震動。

蕭觀音在朝堂上痛心疾首，怒斥守將無能。可私下裡，她隻有苦笑。

這一切，不都是蕭峰安排好的麼？

十月初，趙煦再次派使者赴幽州，重提談判。

這一次，蕭觀音的回覆軟了許多:全燕雲不可，但已失的八州，可以暫借宋國五十年。

趙煦的回覆更乾脆:要麼全燕雲，要麼繼續打。

談判陷入僵局。

十月中，宋軍圍攻薊州。

這一次，戰鬥比檀州激烈些。

蕭峰要做出遼軍在抵抗的樣子。守軍據城死守，宋軍連攻七日，死傷人數雖然不多，卻仍未破城。

就在趙煦準備增兵強攻時，薊州城內忽然發生民變。

一群漢人百姓自發組織起來，趁夜打開西門，迎宋軍入城。

又是一場裡應外合的勝利。

訊息傳出，天下嘩然。

連大宋朝中的呂大防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勝利，來得也太巧了吧？

可勝利就是勝利，誰又能說什麼？

十一月初，遼國終於撐不住了。

蕭觀音派使者赴宋營，表示願意談判割地事宜。

但條件很苛刻:隻割已失的九州，其餘七州，遼國要以租借形式保留。

趙煦的回覆依舊強硬:全燕雲，一寸不少。

談判再次破裂。

十一月十五，宋軍兵臨幽州城下。

這一次，是真的兵臨城下。

十萬宋軍，將幽州圍得水泄不通。攻城器械晝夜不停打造，雲梯、衝車、投石機……密密麻麻排列在城外。

幽州城內，人心惶惶。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要爆發一場慘烈大戰時，十一月底，遼國忽然傳來訊息:蕭太後病重，幼主耶律浚悲痛欲絕，朝政由南院大王蕭峰暫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