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先頌功,再言憂

呂大防親自執筆,飽蘸濃墨,在宣紙上緩緩寫下:

“臣呂大防等頓首再拜,謹奉書於陛下禦前:

自陛下親征北伐,已逾兩月,天威所至,王師披靡,連克蔚、朔、應、寰等八州,俘遼將耶律明達以下五萬眾,繳獲軍資無算。

此等功業,開國以來所未有也!

臣等每聞捷報,皆涕泣拜賀,深感陛下神武雄才,實乃太祖太宗在天之靈庇佑,大宋中興之兆已顯。

昔年太宗北伐,止於高粱河,真宗親征,終於澶淵盟。

百五十年間,燕雲淪陷,中原門戶洞開,北騎時時南下,天下臣民莫不扼腕痛心。

今陛下以少年之姿,提十萬之師,兩月間收複八州,雪百年之恥,振華夏之威。

此功此德,足以告慰列祖列宗,足以彪炳千秋史冊!

然臣等愚鈍,竊有憂思,不敢不陳於陛下:

遼國雖喪八州,損五萬兵,然其立國百年,根基尚在。

今聞其急調北疆十萬鐵騎南下,集結幽州,欲與陛下決戰。

此十萬者,皆遼國精銳,生力之軍也。

而我王師久戰疲憊,將士思歸,且需分兵看守五萬俘虜,實際可戰之兵,恐不足八萬。

兵法雲:驕兵必敗,哀兵必勝。

今我軍連勝,士氣雖盛,然久戰則疲,遼軍新敗,哀憤交加,必懷死誌。

以疲憊之師對哀憤之眾,以八萬之兵抗十萬之騎,臣等實深憂之。

又聞遼國南京道、西京道,仍有重兵駐守。

若幽州戰事膠著,遼軍援兵四集,恐成夾擊之勢。

屆時糧道被斷,退路被截,則危矣!

故臣等愚見:北伐之功已震古爍今,八州之複已足慰天下,不若暫且罷兵休整,鞏固戰果,遣使與遼談判。

以五萬俘虜為質,迫其正式割讓已複八州,並索歲幣補償。

如此,可不費一兵一卒,儘收全功,可養精蓄銳,以待來時。

陛下天縱聖明,用兵如神,此等淺見或已在聖慮之中。

然臣等受國厚恩,位列宰輔,見險而不能言,見危而不能諫,是為不忠。

故冒死陳詞,伏望陛下垂聽。

若陛下聖意已決,必欲儘收燕雲,臣等亦當竭儘全力,籌措糧草,調集援兵,以固後方。

唯願陛下慎之又慎,穩紮穩打,勿因連勝而輕敵,勿因年少而涉險。

社稷重器,繫於陛下一身。萬望珍重,珍重。

臣等頓首再拜,涕泣以聞。”

寫罷,呂大防放下筆,長舒一口氣。

信不長,卻字字斟酌,句句懇切。

先頌功,再言憂,最後提出談判收功的建議,既表明瞭立場,又給陛下留足了麵子。

“諸公看看,可還妥當?”呂大防將信遞給眾人傳閱。

範純仁細讀一遍,點頭:“言辭懇切,情真意切,既儘臣子本分,又不至觸怒陛下,好!呂相好文采!”

蘇轍卻皺眉:“隻是,陛下會聽麼?”

這話問得眾人沉默。

是啊,會聽麼?

那個十五歲的少年天子,在經曆瞭如此輝煌的勝利後,在十萬大軍山呼萬歲的簇擁下,還會聽得進這番老成持重的勸諫麼?

“聽不聽,總要試試。”

呂大防最終道:“選兩名穩重的使者,快馬加鞭,送往陛下軍中,記住,要當麵呈遞,要親眼見到陛下。”

“是。”

十日後,雁門關北,宋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趙煦正與種師道等將領商議軍情。

輿圖攤在案上,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敵我態勢。

“遼軍十萬,分駐幽州、薊州、檀州三地,成犄角之勢。”

種師道手指輿圖:“其主力在幽州,約六萬,薊州兩萬;檀州兩萬,看這部署,是想等我軍攻其一地,另兩地便來增援。”

趙煦點頭:“倒是穩妥的打法,看來遼國這次是真急了。”

正說著,帳外親兵來報:“陛下,汴京有使者到。”

“宣。”

兩名風塵仆仆的使者進帳,跪地行禮:“臣等奉呂相之命,特來呈遞書信。”

趙煦接過信,拆開細讀。帳內眾將屏息凝神,目光都落在天子臉上。

起初,趙煦神色平靜,可讀到後麵,眉頭微微皺起。

讀完,他將信放在案上,沉默不語。

“陛下。”

種師道小心問道:“可是朝中有事?”

趙煦將信遞給他:“你們也看看。”

種師道接過,眾將圍攏過來。

信不長,很快讀完。

帳內氣氛頓時變得微妙。

“這……”

副都指揮使王稟性子直,忍不住道:“呂相他們什麼意思?這是不信我們能打贏?”

“倒不是不信。”

另一將領李憲搖頭:“隻是擔心罷了,畢竟遼軍十萬,非同小可。”

“可我們連戰連捷,收複八州,俘虜五萬,這不已經證明瞭我軍的戰力麼?”

王稟不服:“怎麼汴京那些相公們,還是這般畏首畏尾?”

“他們坐鎮後方,不知前線實情。”

種師道將信放回案上,看向趙煦:“陛下,您的意思是?”

趙煦緩緩起身,走到帳前,掀開簾子。

帳外秋風蕭瑟,遠處營火點點,將士們正在埋鍋造飯。

更遠處,是連綿的燕山山脈,在暮色中如鐵如黛。

“呂相他們也是一片好心。”

趙煦開口,聲音平靜。

他轉身回座,目光掃過眾將:“他們擔心朕年少氣盛,擔心朕連勝驕矜,擔心朕不知進退。”

眾將默然。

這話其實冇錯。

他們這些在前線的將領,雖然連勝之下士氣高漲,可內心深處,何嘗冇有擔憂?

遼軍十萬,那是實打實的生力軍。

接下來這一戰,即使他們信心十足,卻也確實是勝負難料。

“但他們的建議,朕也不能全聽。”

趙煦話鋒一轉,眼中閃過銳光:“朕的目的,可不是僅限於此。”

他拿起那封信,指著其中一段:“不若暫且罷兵休整,鞏固戰果,遣使與遼談判,以五萬俘虜為質,迫其正式割讓已複八州,這話,你們覺得如何?”

王稟脫口而出:“太保守了!咱們死了那麼多弟兄,纔拿下八州,現在就要談判?那剩下的八州怎麼辦?燕雲十六州不全收回,這北伐算什麼成功?”

“是啊陛下!”

李憲也道:“如今我軍士氣正盛,一鼓作氣,說不定真能拿下幽州!幽州一下,燕雲十六州便儘在掌中。此時談判,豈不是功虧一簣?”

眾將紛紛附和,都覺得呂大防他們屬實是有點太膽小了,被遼國嚇成了這般模樣,實在不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