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帝王心術

呂大防怔了怔,隨即苦笑:“陛下思慮周全,老臣無異議。”

“好。”

趙煦點頭,轉向吏部尚書:“蘇尚書,此事便交由你與禮部協同辦理,三個月內,朕要看到國子監三院掛牌開課。”

“臣領旨。”

蘇轍出列躬身,聲音有些乾澀。

早朝在一種微妙的氣氛中結束了。

趙煦起身離座時,目光掃過殿下百官。

他看見許多人臉上寫著憂慮,寫著不安,寫著對新政的牴觸。

但他不在乎。

蕭峰說得對,改革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若因怕阻力就畏首畏尾,那還不如不做。

走出文德殿,秋風吹在臉上,帶著幾分涼意。

趙煦深深吸了口氣,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是興奮?是壓力?還是那種執掌權柄的快感?

他說不清。

隻知道,這條路,他要走下去。

宮牆外,禦街旁的茶樓雅間裡,幾個朝臣正圍坐一桌,麵色凝重。

“這才七日啊……”

禦史中丞劉摯端著茶盞,手有些發抖:“先是整頓禁軍,要廢除更戍法,再是清查田畝,要重編魚鱗圖冊,如今又要改科舉,增設什麼實務之學,陛下這是要把祖宗之法都推翻不成?”

他對麵的右相範純仁苦笑搖頭:“劉大人慎言,陛下這是年少氣盛,想要有一番作為,咱們做臣子的,該勸諫的要勸諫,可也不能一味阻攔。”

“勸諫?”

劉摯冷笑:“範相冇看見今日朝堂上,範侍郎勸諫的結果?陛下那話說的,祖宗之法也要與時俱進!這是把仁宗和神宗都搬出來壓我們了!”

一直沉默的呂大防終於開口,聲音疲憊:“陛下確實變了。”

幾人同時看向他。

呂大防緩緩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禦街。秋日陽光照在街市上,商販叫賣,行人往來,一派太平景象。

可這太平之下,卻是暗流洶湧。

“親政前,陛下雖然也有雄心,可終究受太後製約,不敢太過。”

呂大防緩緩道:“如今太後歸政,陛下大權在握,便再無顧忌了,勸諫自然也是冇用的。”

“那太後呢?”

劉摯急道:“呂相,您和太後相交多年,就不能請太後出麵,勸勸陛下?這樣下去,朝局非亂不可!”

呂大防搖頭,臉上露出深深的無奈:“老夫已經去過了。”

幾人眼睛一亮。

“太後怎麼說?”

“太後說……”

呂大防長長歎了口氣:“她身體不適,需靜養,朝政之事,一概不問。”

雅間裡陷入死寂。

劉摯手中的茶盞哐噹一聲落在桌上,茶水濺了一桌。

他渾然不覺,隻是呆呆地看著呂大防:“太後真這麼說?這怎麼可能?”

“一字不差。”

呂大防閉了閉眼:“慈明殿如今宮門緊閉,除了禦醫和貼身宮女,誰也不見,太後甚至傳話出來:此後無論大事小情,皆由陛下聖裁,不必再報慈明殿。”

“這……這怎麼可能啊?”

範純仁也失聲了:“太後垂簾八年,何時真正放心過朝政?如今陛下甫一親政,太後就徹底放手?這這不像是太後的作風啊!”

呂大防冇有回答。

他想起那日去慈明殿的情形,宮門確實緊閉,他在門外等了半個時辰,纔有一個老宮女出來傳話。

話傳得很客氣,可意思很明確:太後不見客,朝政不問。

更讓呂大防心驚的是,那老宮女的氣色。

他記得很清楚,太後身邊幾個貼身宮女,都年過半百,平日裡雖保養得宜,可終究掩不住老態。

可那日見到的老宮女,麵色紅潤,步履矯健,說話中氣十足,竟像是年輕了十歲!

這太反常了。

還有太後還政那日的狀態,自己走進文德殿,不用人扶,聲音洪亮,全然不似往日病弱之軀。

這一切,都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呂相……”

劉摯的聲音將呂大防從思緒中拉回:“您說……太後會不會是……被陛下……”

他冇說完,可意思誰都明白。

範純仁臉色一變:“劉大人!慎言!”

“我也隻是猜測!”

劉摯壓低聲音:“你們想想,太後垂簾八年,何時真正放心過陛下?為何偏偏在陛下十四歲生辰剛過,就突然還政?還政之後又閉門不出,連我們這些老臣都不見?這也不合常理啊!”

呂大防沉默良久,緩緩開口:“無論合不合常理,如今的事實是,太後確實歸政了,陛下確實親政了,新政也確實在推行,我們這些做臣子的,也隻能接受。”

“可那些新政……”劉摯還想爭辯。

“新政要推行,總要有取捨。”

呂大防打斷他,目光掃過在座幾人:“陛下今日在朝堂上的手段,你們也看到了,先提出要全麵廢除經義科,等我們激烈反對,再退一步,隻說要增設實務科,與經義並行,這一退一進之間,新政就落地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這是帝王心術,陛下雖然年紀輕,卻也已經學會了。”

雅間裡再次陷入沉默。

秋風吹過窗欞,帶來街市的喧囂。

可這喧囂,此刻聽在耳中,卻有種說不出的諷刺。

是啊,帝王心術。

那個他們看著長大的少年天子,已經不再是需要他們教導、需要他們輔佐的孩子了。

他有了自己的主張,有了自己的手腕,有了獨自掌控朝局的能力。

而他們這些老臣,除了接受,還能做什麼?

與此同時,福寧殿內。

趙煦站在窗前,看著宮牆外漸漸西斜的日頭,臉上冇什麼表情。

王中正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躬身稟報:“陛下,呂相等人出宮後,在禦街茶樓雅間聚了約半個時辰,方纔各自散去。”

“說了什麼?”趙煦頭也不回。

“探子不敢靠太近,隻隱約聽見太後、新政、帝王心術幾個詞。”

王中正小心翼翼地說:“看呂相神色,似乎頗為憂慮。”

趙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

憂慮?

當然要憂慮。

他們習慣了太後垂簾時的那種安穩,習慣了按部就班、遵循舊製的那種從容。

如今自己突然親政,突然推行新政,打破了他們的舒適區,他們怎能不憂慮?

不過,這都是無所謂的。

若是真讓他們和之前一樣,擺爛就能在這最高權力的殿堂之中享受一切,那纔是最大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