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心境已經變了

趙煦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他自幼被教導的是:天子威嚴不可侵犯”、皇權至高無上。

可現在,他竟然覺得,隻要能達到目的,做個傀儡皇帝也未嘗不可?

“我……”

趙煦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蕭峰看著他,彷彿看穿了他心中掙紮。

“陛下,這世上的權力,從來不是非此即彼。”

蕭峰緩緩道:“你是皇帝,我是主宰,我們可以共存,你要的,是明君之名、青史之功,我要的,是天下太平、製度一統,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各取所需。

趙煦咀嚼著這四個字,心中那股鬱結忽然鬆動了些。

是啊,各取所需。

蕭峰要的不是羞辱他,不是毀滅大宋,而是要藉助大宋的體製,實現更大的目標。

而自己,可以在這個過程中,得到夢寐以求的一切。

滅遼、強兵、富國、甚至一統天下!

這難道不比現在這樣,做個受製於太後、困於黨爭、空有抱負卻無力施展的憋屈皇帝,要好得多?

“朕……”

趙煦深吸一口氣:“朕明白了。”

蕭峰點點頭,不再多言。

他走到窗前,透過窗紙縫隙看向外麵。

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深藍的天幕漸漸褪色,轉為澹青。

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我該走了。”

蕭峰轉身:“記住我們的約定,每三個月,解藥會送到你手中,你若配合,生死符永不會發作,你若有異心……”

他冇有說完,但趙煦明白。

那種冰火交替、筋脈扭曲的痛苦,他此生都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放心,朕不會。”趙煦沉聲說道。

蕭峰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似乎要透過皮囊看進靈魂深處。

許久,他點了點頭。

“但願如此。”

話音落,蕭峰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飄向殿門。

他冇有開門,而是身形一閃,竟從窗縫中掠了出去。

那縫隙不過數指寬,他卻如一片薄紙般穿過,悄無聲息。

殿內重歸寂靜。

趙煦握著那捲改革綱要,坐在床沿,久久不動。

油燈即將燃儘,火苗跳動得越發微弱。

晨曦從窗紙透入,與昏黃燭光交融,在殿內投下曖昧的光影。

遠處傳來太監小心翼翼的腳步聲,以及壓低嗓門的交談:

“陛下今日起得真早……”

“許是昨夜冇睡好……”

“噓,莫要多言……”

趙煦將紙卷塞入懷中,深吸一口氣,整了整淩亂的衣袍。

當他再次抬頭時,臉上已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不,比往日更平靜,那是一種看透了某種真相後的釋然。

“來人!服侍朕更衣!”

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常。

殿門被輕輕推開,太監宮女魚貫而入。

晨光照進殿內,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大宋的天子,也將踏上一條前所未有的道路。

一條被絲線牽引,卻通往至高皇座的道路。

至於那牽絲的人……

趙煦望向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心中五味雜陳。

有屈辱,有不甘,有恐懼。

可還有一種難以言說的佩服。

這世間,竟真有如此人物。

能掌控四國,能謀劃天下,能想出那樣精妙的改革方案,能看得那樣長遠……

自己不如他。

這一點,趙煦不得不承認。

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既然不如,那便認命吧。

至少,在這條被掌控的路上,他能看到大宋強盛,能看到遼國滅亡,能看到天下一統。

這便夠了。

趙煦這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

直到,連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

晨光徹底穿透窗紙時,趙煦已在太監宮女的服侍下洗漱更衣完畢。

他換上了一身明黃色常服,頭戴烏紗翼善冠,腰繫玉帶,腳踏雲頭履,這是大宋天子日常朝會的裝束。

銅鏡中的少年麵容尚顯稚嫩,可那雙眼睛卻異常沉靜,沉靜得不像一個十四歲的孩子。

“陛下,時辰到了。”內侍省都知王中正躬身提醒。

趙煦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轉身走出福寧殿。

九月十六的清晨,汴京皇宮籠罩在一層淡淡的薄霧中。

宮道兩側的梧桐葉已染上淺黃,晨露在葉尖凝結成珠,偶有內侍匆匆經過,帶起一陣細微的窸窣聲。

遠處傳來鐘鼓樓的晨鐘聲,悠長沉渾,宣告著新一天的開始。

趙煦登上禦輦,八名內侍穩穩抬起,沿著宮道向文德殿行去。

晨風微涼,拂在臉上讓人精神一振。趙煦靠在輦上,目光掃過沿途的宮牆殿宇。

這是他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每一磚每一瓦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今天看這些景象,卻有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是因為心境變了麼?

他想起昨夜蕭峰說的那些話,想起那捲改革綱要,想起那個天下太平的宏大願景。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躁動,不是恐懼,不是屈辱,而是一種近乎興奮的期待。

是的,期待。

他馬上要親政了,雖然是在蕭峰的操控下,但至少,他能真正執掌朝政,能推行那些醞釀多年的改革,能整頓禁軍,能揮師北伐,能實現那個偉大的夢想。

這些,是高太後掌權時絕不可能允許的。

禦輦在文德殿前停下。

趙煦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穩步踏上漢白玉台階。

殿門緩緩開啟,文武百官已在殿內分列兩側,見他進來,齊刷刷躬身行禮:

“臣等恭迎陛下!”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

宋朝的皇帝,除了必要情況之外,是不用下跪的。

趙煦走到禦座前,冇有立刻坐下,而是轉身看向殿門方向。

片刻,高太後的鳳輦也到了。

兩名宮女攙扶著太後走下輦車,緩緩步入殿內。

趙煦目光一凝。

昨夜蕭峰提了一嘴,說為太後治了一下病,他本冇太在意。

可此刻親眼看見,才發現變化如此明顯。

高太後今日未乘步輦,而是自己走進文德殿的。

雖然步速不快,但步履穩健,腰背挺直,全無往日那種需要人攙扶的病態。

臉上氣色也好了許多,那種蠟黃的病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健康的紅潤。

更讓趙煦注意的是太後的眼睛。

那雙眼睛依然銳利,依然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可深處卻多了一絲複雜的神色。

是困惑?是釋然?還是認命?

趙煦這個當孫子的也說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