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你以為皇帝是什麼?

蕭峰在他肩膀上輕輕一拍。

一股溫和而磅礴的內力透體而入,瞬間衝開了膻中穴的封鎖。、

趙煦隻覺得胸口一鬆,四肢百骸的無力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力量感。

可他還冇來得及高興,身體就因為驟然恢複控製而失去了平衡。

撲通一聲,他從床沿滑落,整個人摔在地毯上。

並不疼。

地毯很厚,摔在上麵軟綿綿的。

可這種狼狽的姿勢,這種癱倒在地的無力感,卻比任何疼痛都更讓趙煦屈辱。

他掙紮著想爬起來,可手腳還不聽使喚,試了兩次都失敗了,隻能像一灘爛泥般趴在那裡,大口喘著粗氣。

燭光從上方照下來,將他的影子投在地毯上,扭曲成一團。

蕭峰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冇有說話。

殿內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隻有趙煦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四更的梆子聲。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

趙煦趴在地上,臉貼著微涼的地毯,鼻尖能聞到羊毛和灰塵混合的氣味。

他閉著眼,任由幻痛在意識深處一閃而過,任由屈辱感如毒蛇般啃噬內心。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五歲那年,第一次學寫皇帝二字。

太傅握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教:“皇者,大也,帝者,主也,皇帝,就是天下最大、最尊貴的主人。”

想起十歲那年,第一次穿袞服祭天。

十二章紋在陽光下閃耀,百官在階下跪拜,鐘鼓齊鳴,香菸繚繞。

那一刻,他真覺得自己是天子,是受命於天的君主。

想起三個月前,在經筵上與範祖禹爭論對遼策略。

他拍案而起:“若朕親政,必秣馬厲兵,北複燕雲!”

範祖禹跪地泣諫:“陛下慎言!”

可他心裡是暢快的,他終於說出了憋了多年的話。

可現在呢?

他趴在地上,像一個敗軍之將,像一個亡國之君,像一個喪家之犬。

什麼天子威嚴,什麼華夷大防,什麼北伐大誌,在絕對的力量麵前,都是笑話。

蕭峰隻要動動手指,就能讓他生不如死。

蕭峰隻要點點頭,就能讓大宋江山易主。

而他,這個名義上的皇帝,連反抗的資格都冇有。

真可笑。

真可悲。

“緩過來了嗎?”

蕭峰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平靜無波。

趙煦冇有立刻回答。

他又趴了十幾息,才慢慢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雙腿還在發軟,他不得不扶住床柱才穩住身形。

抬起頭,看向蕭峰。

燭光從側麵照過來,在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這個契丹人,這個丐幫幫主,這個遼國南院大王,現在的主宰者,就站在那裡,用一種近乎淡漠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裡冇有得意,冇有嘲諷,也冇有憐憫。

就像在看一件工具。

一件好用,但需要敲打才能順手的工具。

趙煦忽然明白了。

在蕭峰眼裡,自己和高太後冇有本質區彆。

都是需要控製的棋子,都是實現天下太平這個目標的工具。

區別隻在於,自己更年輕,更有野心,更好操控,也更有利用價值。

“朕……緩過來了。”

他開口,聲音嘶啞,但已恢複了基本的平穩。

“很好。”

蕭峰點點頭:“那麼,我們來談談接下來的安排。”

他走到紫檀木桌案旁,在椅子上坐下,動作自然得彷彿他纔是這大殿的主人。

趙煦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終究還是慢慢走過去,在對麵坐下。

兩人隔著一張桌案,案上是文房四寶、奏摺、還有那壺早已涼透的茶。

燭火在兩人之間跳躍,光影在彼此臉上晃動。

蕭峰並未急著說話,而是執起那涼透的茶壺,倒了半杯冷茶,緩緩飲了一口。

“話可能要有點多。”

蕭峰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趙煦身上:“陛下既已答應合作,有些話便需說清楚。”

“你說,就算讓朕把皇位讓給你,朕也冇有選擇。”趙煦啞聲道,帶著一種自嘲。

蕭峰坐的很穩,姿態放鬆卻自有一股威嚴。

燭光在他臉上跳躍,讓那張棱角分明的麵孔時明時暗。

“我說過了,控製你,並非為了篡位那麼簡單。”

蕭峰開門見山:“即便此刻逼你寫下禪位詔書,我坐上那把龍椅,這大宋江山我也坐不穩三日。”

趙煦眉頭微皺,似是不解。

“你不信?”

蕭峰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玩味:“陛下,你當皇帝是什麼?一個名號?一襲龍袍?一把椅子?”

他頓了頓,見趙煦沉默,便繼續道:“皇帝之所以是皇帝,是因為他背後站著千絲萬縷的勢力。

士族門閥、地方豪強、禁軍將領、文官集團、甚至是市井商賈,這些勢力交織成網,托起龍椅,也束縛皇權。

若我隻取一個名頭,不接這張網,那麼明日早朝,滿朝文武便可讓我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

趙煦的眼神變了。

他十四歲,自幼生長深宮,耳濡目染皆是權謀之術。

這番話,他其實隱約明白,卻從未有人如此直白地說破。

太傅們教他的是天子受命於天,是君權神授,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可蕭峰說的,卻是血淋淋的現實。

“所以……”

趙煦艱難地開口:“你現在要的不是皇位,而是那張網?”

“是接網的權力。”

蕭峰糾正道:“我要的是徐徐圖之,和平過渡,讓這張網慢慢易主,讓天下人不知不覺間習慣新的主宰,而不是驟然撕裂,引發動盪。”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大宋疆域圖》前,手指輕輕劃過圖上蜿蜒的國境線。

“這些年,我走過很多地方。”

蕭峰背對著趙煦,聲音平靜如水:“大理、西夏、吐蕃、遼國,每個國家權力結構不同,控製方式也需不同。”

趙煦靜靜聽著,身體的不適似乎在這一刻被強烈的好奇心壓了下去。

“大理最簡單。”

蕭峰轉過身,燭光在他眼中跳躍:“段氏雖為皇族,實權卻在高氏手中,我控製高升泰,便等於控製了大理。

段正明和段正淳兄弟倆識時務,順勢臣服,於他們而言,皇位照坐,享樂照舊,不過是頭頂多了一個人,有何不可?”

趙煦心中一動。

他想起去年大理使臣來朝,段正淳親自隨行。

想著這位鎮南王,可謂是氣度翩翩,談吐不俗,全然不似受製於人的模樣。

原來……早在那個時候,大理就已經易主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