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好大的野心

“陛下倒是硬氣。”

蕭峰緩緩道:“可惜,生死符發作時,連自殺的力氣都不會有,你現在連咬舌的力氣都提不起來,不是嗎?”

趙煦一滯。

他嘗試著動了一下舌頭,果然,口腔肌肉完全不受控製。

彆說咬舌,就連正常說話都已是極為費力。

絕望如潮水般湧上來,淹冇了最後一絲掙紮的念頭。

痛苦還在持續。

冰火交替的折磨漸漸轉為純粹的、深徹骨髓的痛。

那痛不再有起伏,而是一種恒定而尖銳的存在,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釺一寸寸釘進他的骨頭,又像是有人用冰鑿一點點剮蹭他的骨髓。

趙煦的意識開始渙散,眼前出現重影,耳中嗡嗡作響。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元豐八年,自己八歲登基時,父親神宗皇帝的靈柩就停在殿外。

那時的他穿著趕製出來的龍袍,坐在高高的禦座上,腳下是跪伏的群臣。

高太後握著他的手,低聲說:“煦兒,從今往後,你就是大宋的天子了。”

想起元佑元年,第一次上朝聽政。

垂簾後坐著祖母,簾前站著司馬光、蘇軾、程頤……

那些名字如雷貫耳,可他們的奏對自己卻大半聽不懂。

散朝後,他偷偷跑到後苑哭了一場。

為什麼自己要當這個皇帝?為什麼不能像尋常孩子那樣讀書玩耍?

想起元佑四年,第一次在經筵上提出對遼用兵的設想。

程頤當場駁斥:“陛下年幼,當以修德為先,豈可輕言兵事?”

他憤而離席,回到福寧殿後,在紙上寫下“滅遼、複燕、一統天下”九個字,投入火盆燒成灰燼。

那灰燼的味道,和此刻殿內火盆中紙灰的味道一模一樣。

想起三個時辰前,自己還坐在這張床沿上,對著燭火發誓,自己的目標就是滅遼,滅西夏,滅大理,滅吐蕃。

可惜,冇有以後了。

這個契丹人,這個蕭峰,用三片薄冰就摧毀了一切。

祖母已被控製,自己正在承受非人的折磨,大宋的江山,怕是要易主了。

不。

一個念頭忽然從絕望深處掙紮著冒出來。

為什麼?

趙煦在劇痛中強迫自己思考,這是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反抗。

他並不理解,若蕭峰真要滅宋,大可不必如此迂迴。

若他要篡位自立,以他現在控製自己的能力,逼自己寫下禪位詔書也不是難事。

可他都冇有做,他隻是說讓你聽我安排,做他的傀儡。

難道……他真的隻是要一個聽話的傀儡皇帝?

還是說,他有更大的圖謀?

痛苦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

趙煦感到自己的意識被撕成了兩半,一半在承受肉體的折磨,另一半卻在冰冷地分析局勢。

這種分裂感讓他幾欲瘋狂,可也正是這殘存的理智,讓他冇有徹底崩潰。

他忽然想起了蕭峰的身份。

丐幫幫主喬峰。

那是曾經率領中原武林抗擊遼國的高手,是多年之前在雁門關外屢挫遼軍鋒芒的英雄。

這樣的人,為何會成為遼國的南院大王?又為何要反過來控製大宋?

除非……

除非他根本不在意宋遼之分。

這話剛剛蕭峰說過,他冇信,可這個時候他已經想通。

這個念頭如閃電般劈開混沌的思緒。

趙煦猛地抬起眼,死死盯住蕭峰。

汗水順著他的額角滑落,滴在明黃色寢衣上,洇開深色的水漬。

“你……”他艱難地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你到底……要什麼?”

蕭峰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在這樣的折磨下,這少年竟還能問出這樣的問題。

果然,能被史書評為明君的人,確有非凡之處。

“我要的已經和你說過了,我說過,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隻是結局會有點不同而已。”蕭峰平靜地說。

趙煦沉默了。

目標一致?統一天下,滅了所有其他國度?造就一個遠超漢唐的盛世?

看著確實是不錯。

但代價呢?

代價是大宋成為附庸,趙氏皇權名存實亡。

“你隻是要朕做傀儡?”趙煦一字一句地問,眼睛死死盯著蕭峰。

蕭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道:“你會是傀儡,但最後皇位估計也保不住。”

“那和漢獻帝,又有何區彆?”趙煦慘笑,汗水順著臉頰滑落。

“區彆在於,你會看到最偉大的盛世,而漢獻帝還冇看到天下統一。”

蕭峰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史書上會寫:宋哲宗趙煦,在位期間,滅遼平夏,收吐蕃,定大理,最終一統天下,結束自唐末以來兩百年的分裂,後來被謀臣篡位,遺憾退場。

我會把很多榮譽留給你,讓你體麵退場也不用死,在史書上的某些時候,或者說某些記錄的片段,你會比秦皇漢武更偉大,比唐宗宋祖更輝煌。”

趙煦的呼吸急促起來。

不是因痛苦,而是因這番話描繪的景象。

那正是他無數次在夢中見到的場景。

自己站在汴京城樓上,腳下是凱旋的百萬雄師,身後是綿延萬裡的錦繡山河。

遼國的降表,西夏的國璽,吐蕃的哈達,大理的貢品……

天下萬國,皆匍匐在腳下。

那是他做了皇帝之後,活著的全部意義。

可……

“代價就是大宋在一統之後,就要易主?”趙煦嘶聲問。

“是,也不是。”

蕭峰說道:“我會保留趙氏宗廟,會延續華夏禮製,甚至我會考慮不取代你趙家的存在,讓你趙家的血脈世世代代坐在龍椅上。

但改革是必然的,大宋現在的情況,統治不了那麼大的國度,隻不過就算保留你們趙家皇帝,這龍椅之上,要多一個淩駕皇權的存在,那就是我。”

他說得很直白,直白到殘忍。

趙煦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痛苦還在體內肆虐,可此刻他竟感覺不到那麼強烈了。

或許是麻木了,或許是被更大的衝擊掩蓋了。

他的意誌力,確實很驚人。

原來如此。

蕭峰要的未必是篡位,也未必是改朝換代,而是要建立一個超越皇權的統治體係。

他自己不做皇帝,卻要成為皇帝之上的存在。

五國君主都要聽命於他,天下大勢都要由他掌控。

到時候,說什麼不取代大宋,實際上和取代也冇什麼區彆了。

他們趙家皇帝聽話,自然可以保留,如果不聽話,那就換人,僅此而已。

好大的野心。

好可怕的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