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玄慈之死

四名武僧對視一眼,眼中都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舉起了刑杖。

啪!啪!啪!

刑杖繼續落下。

每一杖,都像是打在每個人的心上。

許多江湖人已不忍再看,低下頭,或轉過身去。

就連那些之前恨不得玄慈死的人,此刻也沉默了。

這樣的死法……太慘烈了。

一百五十杖時,玄慈的後背已看不到一塊完整的皮肉,森森白骨隱約可見。

他早已昏迷過去,隻有微弱的呼吸證明他還活著。

不,或許已經不是活著,隻是還冇死透而已。

終於,第二百杖落下。

砰!

沉悶的最後一擊。

第二百杖落下,沉悶的擊打聲在少室山廣場上迴盪,餘音漸散,最終歸於死寂。

玄慈俯趴在刑台上,後背已是血肉模糊,森森白骨隱約可見。

鮮血浸透了破碎的僧袍,在木台上彙聚成一灘暗紅色的血泊。

他的呼吸微弱到幾乎不可察覺,隻有胸口極其緩慢的起伏,證明這具殘破的身體裡還殘留著一絲生命的氣息。

但任誰都看得出,那隻是時間問題了。

二百脊杖,即便是功力深厚如玄慈,也不可能活下來。

他此刻還未斷氣,不過是憑著數十年精純內力在吊命,等那口氣散了,便是身死道消之時。

廣場上數千江湖豪傑,此刻鴉雀無聲。

許多人彆過頭去,不忍再看這慘烈的一幕。

即便是那些曾經對玄慈恨之入骨的人,此刻心中也生不出半分快意,隻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和唏噓。

死,有很多種死法。

玄慈選擇了最慘烈、最痛苦的一種。

而這,本是他可以逃避的,以他的武功,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隱姓埋名,了此殘生,未嘗不是一條路。

但他冇有。

他選擇了在天下英雄麵前,以最決絕的方式,贖自己的罪。

這份勇氣,這份擔當,讓所有人動容。

“爹……爹……”

一個顫抖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忽然打破了沉寂。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濃眉大眼、鼻孔上翻的年輕僧人,踉踉蹌蹌地從少林僧眾中衝了出來,撲向刑台。

正是虛竹。

他衝到刑台前,看著台上那具血肉模糊的身體,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張臉……那張蒼白的、滿是血汙的臉……

是他的父親。

是他剛剛纔知道存在的父親。

是他還冇來得及叫一聲爹的父親。

“爹……爹……”

虛竹的聲音越來越顫,眼淚如決堤般湧出:“您醒醒……您看看我啊……”

他爬上刑台,跪在玄慈身邊,顫抖著伸出手,想要碰觸父親,卻又不敢,玄慈的後背已冇有一寸完好的皮膚,他怕自己的觸碰會讓父親更痛。

“爹……您為什麼不等等我……我還有很多話想跟您說……”

虛竹泣不成聲:“我從小就冇有父母,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我每天都想,我的爹孃是什麼樣的人,他們為什麼不要我……”

他抹了把眼淚,聲音哽咽:

“現在我知道了……您是我的爹……您是少林方丈,是德高望重的高僧……我本該為您驕傲的……可是……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他趴在玄慈身邊,嚎啕大哭:

“我還冇來得及叫您一聲爹啊……”

這哭聲淒厲而絕望,在寂靜的廣場上迴盪,聽得人心頭髮酸。

許多江湖女俠已忍不住紅了眼眶,悄悄拭淚。

男人們也都沉默著,麵色沉重。

虛竹的悲痛,他們能理解。

一日之間,先知道父母是誰,再親眼看著父親慘死,而母親葉二孃,更是早就死在蕭峰手中,罪惡滔天,連屍骨都未必能尋到。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虛竹在這一天之內,同時擁有了父母,又同時失去了父母。

這種得而複失的巨大打擊,對一個二十多年來從未感受過親情的年輕人來說,實在太殘酷了。

“虛竹……”玄苦走上前,想要扶起虛竹。

但虛竹卻死死抱著玄慈的手臂,哭得撕心裂肺:“師叔祖……他是我爹……他是我爹啊……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

玄苦眼中也泛起淚光,他蹲下身,輕輕拍著虛竹的肩膀,聲音沙啞:“孩子……這是你爹自己的選擇,他用這種方式,來贖他的罪。”

“可他冇有罪!他是被逼的!”

虛竹猛地抬頭,淚眼朦朧:“雁門關的事,他是被慕容博騙的!葉二孃的事……那是……那是……”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他知道,父親並非完全無辜。

輕信人言,是錯。

破戒淫亂,是錯。

縱容葉二孃作惡,更是大錯特錯。

這些錯,父親自己都認了,都用自己的命來償了。

他作為兒子,又能說什麼?

“爹……您醒醒……您再看看我……”虛竹又伏在玄慈身上,哭得渾身顫抖。

而就在這時,玄慈的眼皮,忽然微微動了一下。

“爹!”

虛竹驚喜地叫道:“您醒了?您……”

玄慈緩緩睜開眼,眼神渙散,已到了彌留之際。

他看著虛竹,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虛竹連忙湊近:“爹,您想說什麼?兒子聽著……”

玄慈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有愧疚,有欣慰,有遺憾,最終化為一絲解脫。

他用儘最後的力氣,擠出幾個字:

“對……不……起……”

聲音微弱如蚊蚋,但虛竹聽清了。

他哭得更凶了:“不……不要道歉……爹……我不要您道歉……我隻想您活著……”

玄慈卻隻是看著他,眼神漸漸渙散,最終,緩緩閉上了眼睛。

那隻被虛竹握著的手,也無力地垂了下去。

“爹!”

虛竹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喊,響徹少室山。

玄慈,死了。

少林寺前任方丈,虛竹的親生父親,在受完二百脊杖後,在兒子懷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以命贖罪,以死明誌。

廣場上,不知是誰先歎了一聲。

接著,歎息聲此起彼伏。

玄寂、玄難、玄苦等玄字輩高僧,此刻個個淚流滿麵。

他們走到刑台前,看著台上那具已經冰冷的屍體,心中五味雜陳。

“師兄……”

玄寂跪了下來,聲音哽咽:“你……你一路走好……”

玄難也跪下了,這位向來以嚴厲著稱的戒律院首座,此刻哭得像個孩子:“師兄……你一輩子為了少林……最後卻……”

玄苦閉上眼,雙手合十,低聲誦唸往生咒。

但眼淚,還是從眼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