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楚星河與葉依裳
霜信寄平安
三更梆子敲碎了窗欞上的月光,楚星河披衣起身時,指尖先觸到了窗紙外滲進來的涼意。
炭盆裡的火早就熄了,案頭硯台凝著一層薄冰,他嗬出的白氣嫋嫋散開,落在那張素箋上。葉依裳走了三個月了,從江南的杏花春雨,走到塞北的朔風捲雪,臨走前她說,“待我勘完那處古戰場的輿圖,便回來同你煮酒賞梅。”
可如今梅枝都綴滿了霜雪,她的回信,卻遲遲未至。
楚星河撚起一支狼毫,墨汁在硯台裡化開時,帶著冰碴子的脆響。他落筆極輕,怕驚擾了窗外的寒鴉,也怕筆下的字,重得壓垮了驛路上的馬蹄。“窗外冷霜帶風寒”,他先寫下這一句,指尖頓了頓,又添上“借得書信送溫暖”。
他想起去年冬日,也是這樣的霜天,葉依裳窩在他的書房裡,捧著暖手爐看他練字,忽然伸手勾住他的手腕,笑著道:“楚大人的字,該多寫些軟語,才配得上這暖爐溫酒。”那時他還板著臉訓她“不務正業”,可如今,滿紙寫的,竟都是這些細碎的叮囑。
“一字一句祝平安”,他落下“平安”二字時,筆尖微微發顫。塞北苦寒,她一個女子,既要應對那些粗礪的兵卒,又要頂著風雪丈量土地,會不會凍得手都握不住筆?會不會在某個深夜,也像他這樣,對著一輪冷月,想念江南的暖?
他又寫,“寒冬時節多保暖,彆讓身體受涼寒。”寫完了,卻覺得還有千言萬語冇說儘。比如簷下的臘梅開了第幾枝,比如他新釀的青梅酒埋在了桃樹下,比如他每日都會去城門口等驛差,哪怕等來的,隻是彆人的家書。
天快亮時,信終於封緘。楚星河將信揣進懷裡,焐著那點墨香,走到窗邊推開了窗。冷霜撲麵,他卻看見遠處的驛道上,有個小小的身影,裹著厚厚的鬥篷,正踏著晨光而來。
那身影越來越近,鬥篷的帽簷被風吹起,露出一張凍得微紅的臉。
是葉依裳。
她看見窗邊的楚星河,眼睛亮得像盛滿了星光,揚著手裡的信箋喊:“楚星河!我回來了!還帶回了塞北的雪,和給你的平安信!”
楚星河的眼眶倏然一熱。
他快步下樓,寒風捲著霜雪撲在臉上,卻半點不覺得冷。他張開雙臂,將那個風塵仆仆的人擁入懷中時,聽見她在他耳邊輕笑:“我就知道,你定會給我寫信的。”
懷裡的人帶著塞北的風雪氣,也帶著他熟悉的,獨屬於葉依裳的溫軟。楚星河低頭,鼻尖蹭過她的發頂,聲音啞得不像話:“依裳,歡迎回家。”
晨光漫過青石板路,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案頭那封還未寄出的信,被風吹得輕輕翻動,最後停在那一句——
一字一句,祝君平安。
霜梅溫酒敘平生
簷角的殘雪在晨光裡慢慢消融,滴落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涼。楚星河牽著葉依裳的手踏過迴廊,廊下那株硃砂梅開得正好,豔紅的花瓣上凝著霜粒,像綴了滿身的碎鑽。
“我走後,你日日都來瞧這株梅?”葉依裳抬手拂過一枝梅,指尖沾了點冷香,轉頭看他時,眉眼彎得像簷下的月牙。
楚星河替她攏了攏鬥篷的領口,指尖不經意擦過她凍得微紅的耳垂,聲音裡帶著笑意:“日日瞧,總覺得瞧著瞧著,你就該回來了。”
書房的門被推開,暖融融的熱氣裹著酒香撲麵而來。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旺,銅壺裡的青梅酒咕嘟咕嘟冒著泡,琥珀色的酒液晃出細碎的光。葉依裳一眼瞧見案頭那封未曾寄出的信,信紙被風吹得微微卷邊,上麵的字跡遒勁又溫柔,正是她惦唸了許久的筆鋒。
她拿起信紙,指尖拂過“彆讓身體受涼寒”那一句,忽然笑出聲:“楚大人的字,如今倒是越來越軟了。”
楚星河從身後擁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發間的梅香與風塵氣,低聲道:“隻對你軟。”
酒壺裡的酒沸了,楚星河替她斟了一杯,溫熱的酒液滑入喉嚨,暖得人渾身都鬆快起來。葉依裳靠在他懷裡,看著窗外的梅枝映著殘雪,忽然想起塞北的風雪。那些日子裡,她握著筆寫家書,總怕字裡行間的惦念太沉,如今才知,有人等她回家,有人為她溫酒,纔是這寒冬裡最暖的光景。
“塞北的雪,比江南的霜要烈得多。”她呷了一口酒,指尖畫著他手背的紋路,“我在那邊,總想著你會不會忘了添炭,會不會又熬夜批文書忘了吃飯。”
楚星河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嗬著氣:“往後,再也不會了。”
兩人倚在窗前,酒盞相碰,發出清脆的響。窗外的霜風還在吹,可窗內的暖意,卻漫過了梅枝,漫過了案頭的信箋,漫過了歲歲年年的朝朝暮暮。
簷下的梅花開得更豔了,像一團燃不儘的火,映著窗內相擁的兩人,也映著那句未曾說出口的話——
有你在側,歲歲平安,歲歲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