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素瓷香2
素瓷凝香·宮牆深
入宮那日,車馬碾過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花含煙掀開車簾一角,望見街旁楊柳依依,竟與故鄉的春色有幾分相似。她懷裡揣著一隻素白瓷盞,盞壁上繪著寥寥幾筆青苔,那是臨行前,沈硯親手為她包好的。
“太後素來愛清雅之物,你這手瓷繪,定能討得她歡心。”送她入宮的老督造撫著鬍鬚叮囑,言語間滿是期許。
可深宮不比民間,琉璃瓦下的風,都帶著幾分算計。
禦窯坊裡,好手雲集。有人擅繪金碧輝煌的龍鳳,有人能作栩栩如生的仕女,唯有花含煙,依舊守著她的草木山水。初來乍到的幾日,便有老畫師嗤笑:“小小青苔,也敢登大雅之堂?”
花含煙不語,隻是每日寅時便起身,藉著熹微晨光調墨。她的墨,要以晨露研開,方能帶著幾分清潤;她的筆,要選最細軟的狼毫,方能勾勒出青苔的絨絨質感。禦窯坊的喧囂,嬪妃的賞賜,皇子的宴席邀約,都擾不動她案前的一方瓷胎。
太後壽宴那日,禦窯坊要獻上賀禮。眾人都鉚足了勁,繪的是“鬆鶴延年”“萬壽無疆”,唯有花含煙,呈上一對瓷瓶,瓶身上,青苔沿著石縫蔓延,其間點綴著幾朵星星點點的白花,旁邊配著一行小字:“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
壽宴之上,滿殿的金玉錦繡晃人眼,唯有這對瓷瓶,素淨得像一汪清泉,瞬間攫住了太後的目光。
“這青苔,畫得有魂。”太後摩挲著瓶身,眼底滿是讚歎,“哀家在宮裡待了半輩子,見多了繁花似錦,倒覺得這不起眼的青苔,更得自在。”
此言一出,先前嗤笑花含煙的人,都斂了聲息。
自此,花含煙在禦窯坊站穩了腳跟。太後時常召她去長春宮,兩人相對而坐,一個提筆作畫,一個拈花品茶,竟像一對尋常的祖孫。
隻是夜深人靜時,花含煙總會拿出那隻瓷盞,指尖撫過壁上的青苔,想起沈硯。她入宮前,沈硯握著她的手說:“含煙,無論你身在何處,守著你的心,守著你的瓷,我便等你。”
這份念想,成了她在深宮最安穩的底氣。
日子久了,竟有傳聞說,太後要將花含煙指給某位皇子。訊息傳來,禦窯坊的氣氛又變了,有人豔羨,有人嫉妒。
花含煙卻依舊沉得下心。那日,她正在繪一隻新的瓷瓶,筆觸落在青苔上,細膩溫柔。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她抬眸,竟望見沈硯站在廊下,一身青衫,眉眼溫潤,一如當年在故鄉的鋪子前。
她怔在原地,筆端的墨滴落在瓷胎上,暈開一小片淺痕。
“我考中了翰林,奉旨入宮編撰典籍。”沈硯緩步走來,聲音輕輕的,“含煙,我來赴約了。”
花含煙的眼眶倏然紅了。原來,他從未忘記。他在朝堂之上筆耕不輟,一如她在禦窯坊裡潛心作畫,兩人都在各自的天地裡,守著初心,朝著彼此的方向,慢慢靠近。
後來,太後聽聞了兩人的情意,非但冇有怪罪,反而笑著賜婚:“一對癡人,一個守著筆墨,一個守著瓷繪,倒也般配。”
大婚那日,紅燭高照。花含煙看著沈硯為自己描眉,忽然想起初見時,她蹲在老牆根下看青苔,他站在不遠處,靜靜望著她,眼底的溫柔,像月光一樣。
沈硯執起她的手,指尖觸到她掌心因常年握筆而生的薄繭,輕聲道:“含煙,你專注於瓷繪的模樣,是我見過最美的風景。”
花含煙笑了,眼底盛著星光。
深宮的琉璃瓦下,她冇有被浮名所擾,隻守著一方瓷胎,以青苔為媒,以專注為刃,不僅在宮牆之內安身立命,更尋得了一份歲月靜好的情意。
後來,有人問她,深宮之中,何以自處?
花含煙隻是指了指案上的瓷瓶,瓶上青苔。“專注一事,靜心一念,縱是宮牆萬丈,亦能守得一寸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