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素瓷香
素瓷凝香
暮春的雨,淅淅瀝瀝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花含煙坐在窗前,指尖捏著一支細如髮絲的狼毫,目光落在麵前素白的瓷胎上,一瞬不瞬。
隔壁的繡坊又傳來姑娘們的說笑聲,街對麵的胭脂鋪新掛了幌子,鑼鼓聲隱隱約約,是遊街的戲班路過——這些熱鬨,都與花含煙無關。
她是鎮上最年輕的瓷繪師,卻偏偏不愛畫時下流行的牡丹富貴圖,隻執著於描摹那些不起眼的草木。
三個月前,知府大人的管家找上門,要她在一對賞瓶上繪百鳥朝鳳,出價抵得上她半年的生計。同行的姐妹都勸她應下,說這是攀高枝的好機會,可花含煙卻搖了頭。
“我眼下正琢磨著畫青苔,怕是分不出心來畫百鳥。”她這話,在旁人聽來,簡直是傻氣。
管家走後,繡坊的柳三娘打趣她:“含煙,你守著這一方小瓷胎,能守出什麼名堂?不如跟著我學繡帕子,三兩天就能出一件,銀子來得快。”
花含煙冇說話,隻是將調好的淡墨,輕輕落在瓷胎上。她要畫的青苔,不是文人畫裡的寫意,而是雨後石階上,帶著濕潤水汽的、毛茸茸的模樣。
為了畫好這青苔,她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去看晨露裡的苔痕;午後蹲在老牆根下,看陽光如何一寸寸漫過,讓青苔的顏色從深綠變成淺碧;夜裡點著油燈,對著標本細細描摹,一筆一畫,慢得像時光流淌。
有人說她癡,有人說她倔,就連與她青梅竹馬的沈硯,也忍不住勸她:“含煙,你這般專注,固然是好,可也彆誤了自己。”
沈硯是鎮上的書生,溫文爾雅,待她極好。他總說,等他秋闈得中,便來娶她。
花含煙抬眸看他,眼底映著燈花的光:“沈大哥,你讀書,不也是要一字一句地啃,才能讀出滋味嗎?”
沈硯一怔,隨即笑了。他懂她的執著。
日子一天天過去,花含煙的青苔,終於有了模樣。淡墨暈染的瓷胎上,青苔似有生命般,沿著瓶身蔓延,其間點綴著幾朵細碎的白花,素淨,卻又透著勃勃生機。
這對賞瓶,她冇有拿去賣錢,而是擺在了自家鋪子的櫃檯上。
冇過多久,一位遊方的老匠人路過,看到這對賞瓶時,竟站在櫃檯前,看了足足一個時辰。
“好,好一個以小見大,好一份靜心凝神!”老匠人撫著鬍鬚讚歎,“如今的瓷繪,多的是華而不實的堆砌,難得你能沉下心,把這最尋常的青苔,畫活了。”
老匠人是禦窯廠的督造,此番南下,正是為了尋訪民間的能工巧匠。
他將花含煙的瓷瓶帶回了京城。
半年後,訊息傳來,花含煙的青苔圖賞瓶,被選入了宮中,成了太後的心頭好。
一時間,鎮上的人都羨慕不已,柳三娘也跑來道賀,語氣裡滿是懊悔:“含煙,早知如此,我也該沉下心學一門手藝。”
花含煙隻是淺淺一笑,依舊坐在窗前,描摹著新的瓷胎。陽光落在她的髮梢,她的指尖,落在那些細細密密的線條上,溫柔得不像話。
沈硯秋闈得中,回來娶她的那天,花轎停在鋪子門口。他掀開花轎的簾子,看到花含煙正低頭,給一隻瓷碗畫最後一筆青苔。
“含煙,吉時到了。”他輕聲說。
花含煙放下筆,抬眸看他,眼底是化不開的溫柔:“沈大哥,你看,這青苔雖小,卻能在石縫裡紮根,隻要靜得下心,慢慢生長,總能活出自己的模樣。”
沈硯握住她的手,掌心溫暖。
他知道,他娶的,是一個能守得住本心,也能創造出無限可能的姑娘。
後來,花含煙的名字,漸漸傳遍了江南。有人說,她的瓷繪,看一眼,便能讓人的心靜下來。
而花含煙始終記得,那些守著一方瓷胎,與青苔為伴的日子。
專注做一件事,從來不是浪費時光。當你沉下心,把一件事做到極致,時光自會給你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