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6
⑤我就是個爛人顏
“您上次讓我找的小姑娘,我去打聽了。她人已經從美術館辭職了,租房合同到期了,她已經搬走了,兩個月前就搬出去了,我跟人打聽了,冇聽說她現在到底在哪工作。”
“好,謝謝了,你忙吧。”
孟宴臣剛想把電話掛斷,隻聽秘書接著說道:“下午四點的會議流程已經發給您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緩緩流動的車河閃爍著燈光,透過掛滿雨珠的玻璃折射出詭異的絢麗。
今天的燕城下起了特大暴雨。
下雨天本來就讓人心情不好,開完會還要陪著政府部門的幾個領導去喝酒,省裡來了人,地方的納稅大戶怎麼能不出麵作陪。
孟宴臣煩躁地皺了皺眉,走到休息室裡沖洗茶杯。
“這是三個月前新開的會所,裡麵的保密性很好,環境也好。”
“哎呀,讓你們破費了。”
“領導這是說的哪裡的話,您好不容易來一趟,這邊請。”
人群從身後遠離,孟宴臣的嘴角從進入洗手間才放下,迫不得已的僵笑從他的臉上驟然消失。他打開水龍頭灌了一口水漱口,勉強壓住了喉頭湧出的酒肉腥氣。鏡子裡的人被雨水沾濕了一點鬢角,酒精把眼角暈染出過敏般的淡紅色。他整理著領帶,忽然看到對麵幾個穿著米白色旗袍的服務生端著茶具走過,其中一人的身影分外眼熟。
他走到茶室,目光輕易被角落裡跪坐著端著茶壺的人吸引。
她把長髮盤起來了,臉上搽了一點粉,口紅塗得淡淡的。那件旗袍很短,她蹲下的時候幾乎要露出大腿根,白花花的紮眼。
“孟總,聽說您對茶很有研究。”
“研究不敢當,就是一點打發時間的愛好,”他從她的手裡接過茶壺,假裝看不到她眼裡的驚慌錯愕,目光隻落在桌上的茶具上:“聽說您喜歡味道醇厚的茶,所以我這次點的是佛手雪梨。”
茶葉簌簌落在紫砂茶壺裡,翻攪起淡淡的焙火香。那隻雪白的骨節分明的手端起水壺利落地定點注水,出湯的茶被潤了三道後緩緩斟在茶杯裡,橙紅透亮的茶湯氤氳著淡淡的果香。
他現在喝不出什麼味道。
餘光儘數落在她的身上,臉上的假笑淡了三分,隻剩心猿意馬的敷衍。
再去洗手間的功夫,陪同他來的朋友在整理西裝,兩個人漫不經心地聊起來。
“這回給你介紹的地方環境挺雅緻吧。”
“挺好。”他乾巴巴地應了一句,又問:“這邊的姑娘......賣嗎?”
“你這不廢話嗎,哪個會所的不賣啊,要不然花那麼多錢就是為了喝口茶嗎?不強製的就是了,全憑自願。不過到最後哪有幾個不賣的,眼見著彆人掙錢,誰不眼紅。待會還有按摩,也是同一批服務員,你不想點也得裝一裝吧,叫人光給你按按腳就行。”
那雙手在水龍頭下用力地搓了三四下,瓷白的皮膚擰出一片駭人的紅。
窗外的雨沖刷著玻璃,黑沉沉的天壓抑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葉子在按摩室裡低著頭站著,用高跟鞋尖擰著地毯上的絨毛,身旁的女孩在整理頭髮,低聲問她有冇有多餘的皮筋。一旁的經理催促他們站好,門口的客人們走了進來,室內瞬間安靜了下來。接下來是一個一個的問好,漂亮的女孩子捏著嗓子講話,帶著笑意向沙發上坐著的男人們鞠躬。
“我是七號服務生,葉子。”
麵前的男人交叉著雙手和她對視,那張臉上的神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隻是今天好像隱約帶了一點委屈的怒氣。
你在委屈什麼?
像貨物一樣被挑選的人難道不是我嗎。
她彆過頭去,忽然也很委屈地鼻尖發酸。
“我要七號。”
朋友驚詫地側過頭看了他一眼,無聲地罵人——你神經病啊,不知道讓領導先選嗎。
“哎呀,年輕人就是心急啊。”
旁邊的人鬨笑起來,他的嘴角敷衍地動了動。
隔間的門關著,旁邊的隔間有人在抽菸,他嗆得咳嗽了兩聲。
“您點的是泰式全身按摩,一共兩個小時,我先幫您把衣服收好。”她伸手要接他的西服,那人的個子很高,直接越過了她的頭頂,把西服掛在了衣架上。他脫到白襯衫就不肯再脫,也不肯接她手裡的短袖。這人就這麼僵直著站在她麵前,目光落在她的頭頂,又落在旁邊的推車上——上層是幾瓶精油和小木錘,下層是一盒避孕套、一瓶潤滑液,還有一枚裝在包裝袋裡的肛塞。
“您做不做按摩了?”
“那你做嗎?”他輕聲的,質問似的。
“那你換人吧。”她轉身要走,被拽住了胳膊,掙了兩下冇有掙脫。
“啪——”
室內響起一聲清晰的掌摑聲,男女調笑時竊竊私語的曖昧氛圍驟然消失了。孟宴臣捱了她一耳光,仍然死死地拽著她的胳膊,他抿著嘴,一言不發。他的手勁很大,幾乎是像扭送她似的,把人按在床上坐下。
“你怎麼在這工作?”
“掙錢。”
“你就這麼缺錢?”
她的肩頭在他的抓握下抖的厲害,怒火幾乎壓不住。她不知這怒氣從何而來,就好像是他欠她什麼東西一樣。
“對。”她說。
“我告訴你了缺錢可以找我......”
“找你?你以為你是誰?你是我的救世主嗎?你是神仙還是王子?憑什麼我就要找你啊。”
她像在警察局那次一樣幾乎抓狂,卻又出於工作不得不拚命地剋製著壓低了發怒的聲音。
“我隻是不想看你走歪路。”
一模一樣的場景,一模一樣的對話,她的臉上浮現熟悉的冷笑。
“你真的很可笑。冇有人需要你的憐憫。”
“我們談一談好嗎?”
“跟你冇有什麼好談的。”
她轉身推門疾步走出去,那人很快追了上來,一路從走廊跟到嵌滿了地燈的花園。腳下的高跟鞋害的她踉蹌了兩步,她轉過身衝著他喊:“彆過來!”
暴雨沖刷著大地上的一切,很快把兩個人淋得渾身濕透。
“我可以幫你找份彆的工作。”
“我跟你有什麼關係!你不是讓我不要找你了嗎?!”
“我不想看到你這樣,你不應該——”
“你不想?!你是誰?我告訴你,我本來就是個爛人,我一直就是個爛人!你不知道嗎?你不是已經被我害過一次了嗎?!彆過來,再往前一步我告你強姦!”
她近乎瘋狂地哭著衝他吼:“我現在冇有學曆了,也冇法做自媒體了,我連家都回不去了,孟宴臣,都是你害得我!我當初為什麼要遇到你,你這個人真是晦氣!”
“那你也不能在這乾這種生意吧。”
“對啊,我就是乾這個的,你不知道嗎?從我接近你開始就是要撈錢啊,你很驚訝嗎?在你眼裡我不就是乾這個的嗎?!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你跟我上床就是因為我長得像你喜歡的那個人。”
這個人敏銳地窺得了他內心的一角。每次麵對她,他那張溫文爾雅的麵具就掛不住。那些陰暗的心思就像荷花池裡的馬糞,見到一點光就會散發臭氣。她偏偏要翻出來,要他親眼看看自己的猙獰和虛偽。
“你以為我不知道自己算什麼嗎?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我就是這麼不擇手段,我告訴你,我就是愛錢,我就願意做這個,我就是個婊——”
啪的一巴掌就這樣落在她的臉上,雨水沖刷過臉上的疼痛,灼熱的痛感很快帶走,她跌倒在雨水裡,放聲大哭。
那沉沉的黑暗裡看不見來路和歸去,隻有他矗立在那裡,燈光暴露著他臉上的痛苦神情,雨水淋濕了他的眼睛。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好像真的是一位憐憫世人的神祗。而這個神祗把一個人的命運推進了更加黑暗的深淵裡。
有誰還記得,最初,他隻是不動聲色地享受了一個年輕女孩的愛慕,在失意的時候不慎用冷靜尖銳的言語刺傷了她的自尊。
正如這一切的開始,
隻是一隻蝴蝶輕輕扇動了翅膀。
有人拿著傘往這邊走來。
“孟總,您冇事吧?”
“我不要緊,麻煩給我準備一間房。”
“你要乾什麼?!”
她崴了腳,癱坐在暴雨裡衝著他喊。
“我買你啊,你不是賣嗎?!”
她被扶起來還不忘在他懷裡推搡一把,聲嘶力竭地對著他喊:
“我不賣!”
“你還想再挨一下是吧,”他難得的對著人大聲發火:“你還欠我一頓打呢,你忘了?!”
“晦氣!你彆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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